奇谭搜集录

作者：清水朔

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origion5

她抬头。激烈的敲门声震耳欲聋。

台风直接登陆离岛并不稀奇，但隆冬时分的暴风雨倒是少见。不合时节的暴风雨不知吉凶，最终将代表哪种预兆呢？

那罕见的暴风就在此刻登陆了。

隔天，岛外漂来一艘貌似商船的船只残骸，一对尚有生息的男女获救。

是谁发现船呢？就是她。她的住处靠海，早上采海藻和贝类是例行公事。

在海边，她发现了冲上沙滩的人影。

八成是尸体。岛外人漂来并不少见。她带着这种预期，漫不经心走近，却大吃一惊。没想到两人都还有呼吸。

她慌忙回到茅草屋，喊醒丈夫，合力搬动两人。少女看起来十五岁，她有张白皙的面孔，并非来自南方。问她是日本人吗？她勉强听懂了这句话。

男生则是沉默的青年。年纪应该比少女大一点。身材瘦削却经过锻炼，丈夫事后说那是一具练武的身躯。

幸好他们没受重伤，只是挫伤和擦伤。夫妇俩尽管生活拮据，依然用心照料两位年轻人。

青年恢复得快，隔日上午就能够帮忙干活，少女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第二天晚上也可以起身活动了。

只是不管身体状况如何，少女老是一副魂不守舍，丈夫见状皱眉说，那是「失魂」，当失去灵魂时，坏东西便会侵入身体。他说，遇到这种情况就得尽快到「根屋」向「根神」祈愿，让灵魂回到躯体。

注：日文原书中「失魂」、「灵魂」、「灵魂回到躯体」、「根屋」、「根神」是用琉球方言来做书面语，日文片假名分别是「マブヤーウチィ」、「マブイ」、「マブイグミ」、「ニーヤー」、「ニガミ」，为方便读者理解，和日方原出版社讨论之后，后续方言将直译为中文，并以注解标注方言。

第二天半夜，少女的双眼突然亮起来。

「你还好吗？」

她忽略丈夫的问题，突然指向——海的方向。

「黄泉之国即将降灾于这座岛。阖上门。消灾解厄，砍下首级。」

夫妇瞪大双眼面面相觑。男人站在少女身侧静候，宛如随从。

少女目光锐利，睥睨夫妇二人，再次说同一句话。

「黄泉之国即将降灾于这座岛。阖上门。消灾解厄，斩下首级。」

捡回来一个不得了的小姑娘了。夫妇俩把这件事告诉村里其他人，大家都深表同情。

连平时一向好脾气的村民都纷纷面露不满：你们救了她的命，她却胡言乱语，恩将仇报。

经过一番讨论，大伙儿决定将二人安置到「岛丧屋」——村里办丧事时用的殡葬地点。少女和青年顺从地搬过去。面无表情，也没有道谢。

注：岛丧屋的方言是「シマムヤ」。

这并未让夫妇俩一扫胸中恶气，反倒害他们更郁闷了。

这是今天早上的事。或许因为这个缘故，此刻的狂风呼啸听起来特别不平静。

两人已简单用过晚饭，正在喝茶。丈夫靠烛光补网。他年过四十之后，晚上就看不太清楚了。两人的生活原就不宽裕，照料那两个年轻人又花了一笔支出，但夫妇俩倒不是太心疼那些钱，只是他们留下那句不祥话语，让人感到诡异。

「黄泉之国……到底是什么呢？」

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就是黄金窟——一个「骨化」的地点。

注：冲绳的坟墓通常会在大型主墓内设置一个专门用来安置尚未洗骨、仍放在棺木中的遗体的空间，称「骨化（シルヒラシ）」。虽然现今冲绳普遍采用火葬，但过去有风葬的习俗，人们会等待遗体腐化成白骨之后，捡骨、洗骨，最后将骨骸置于骨瓮中保存。黄金窟是「骨化」地点之一，方言是「クガニガマ」。

据说那里最接近「另一个世界」，就连小朋友都不会跑去附近玩耍，大人当然更离得远远的。现在有一个人说，灾祸将从那里降临，他们心里自然充满恐惧。

注：「黄泉之国」或意指「另一个世界」的方言是「グソー」。

祸从口出，言语往往招来现实。是不是该祓除秽气？明天就到根屋商量一下吧。

狂风轰然呼啸。这声响令人不寒而栗。强风让屋子摇晃。丈夫突然抬头。

「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

「怎么形容咧，好像野兽的声音。」

她回——会不会是猫？

「是猴子吗……？」

这里偶尔会目击嚎叫的猴子。以化作妖怪的猴子恐怖故事来吓唬岛上孩子，这项伎俩一向有效。有时也会改用别的鬼故事。琉球的鬼故事在岛上很有名，尤其是「鬼麻糬」传说。哥哥化为鬼开始吃人，最终遭妹妹亲手制伏——当然，这就只是故事。

注：鬼麻糬的方言是「鬼饼（ウニムーチー）」。

「会不会是鬼？」

「你听过鬼的嚎叫吗？」

丈夫说了句玩笑话，稍微冲淡两人的忧虑。正当他们相视而笑时，传来激动的鸡啼。两人面面相觑。丈夫说门应该有关好啊，站起身。

「我看一下。」

喀哒喀哒，他拉开老旧卡住的门。一道冷风灌进屋，不知为何夹带着一股腥臭。烛台火焰剧烈晃动，闪烁不定。

那时，从丈夫肩上望出去，外头就像有一道黑影在动。

「老公，你快关门，风都吹进来了。」

门前，丈夫动也不动。不，他双手向上举高，又立刻垂下。

「老公？你怎么了？」

砰。男人直挺挺向后倒下。细碎飞沫四溅。女人以为是雨点，但液体温热，而且看不见倒地丈夫的表情。

身体无法动弹，女人只有眼珠可以转动。丈夫的头还在门前面。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丈夫的头颅，可是就只有头颅静止在半空。脖子下的身躯倒在地面。当女人终于理解情况，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个人抓住头颅，走进屋里。他全身布满黑青色。那种黑青色似曾相识，多半是——瘀青。虽然没看过那么大片的瘀青。

上半身赤裸，肌肤呈现黑青色的男人，发尖滴落着黑色液体。女人一见到颜色和光泽就立刻明白，那是血。

「哇啊啊啊啊！」

终于听见自己的惨叫声了。

男人扔掉头颅，目光转向她。眼神没有聚焦，醉酒般迷离。

那是一张不曾见过的脸孔，毫无疑问是个人类。不过他手臂长得明显异于常人，像雕或黑鸢般的爪子巨大得惊人——男人的唾液从嘴巴淌下，呼吸急促，走进屋内。

她继续瞪大双眼，目光追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的脚动不了。

男人屈膝，垂着手臂，以不自然的走路姿势靠近她。

他缓缓扬起手臂。

——唰，一道声响划过空气。

那就是她最后听见的声音了。

最先丧命的是住在黄金窟附近海边一隅的夫妇。

日后被称为「青色怪物」的男人，在狂风呼啸的夜晚，直至深夜，都在攻击放眼所及的户户人家。

他一晚杀害三十几人，期间不曾停下这场惨绝人寰的杀戮。

直到他被那对夫妇救的青年，斩下首级为止。

他们并不知道。

另外一个从海上漂流来的人，在暴风雨的掩护下悄悄上岛了。

他一直躲在树上，手中是鸡的无头尸体。

那些鲜血，夺走了可悲杀人鬼的理智。

〈洋馆里出现大量怪异骸骨——己亥年大火〉

九月三十日发生一起严重火灾，附近义勇团努力灭火却徒劳无功，一直熊熊燃烧至隔月五日，烧毁范围极广，损失惨重。火星飞溅、蔓延十处以上，加上强风助燃，烈火大面积延烧，入夜后火光冲天。十分遗憾，于十四年落成、享誉盛名的三栋白亚洋馆也遭到火势吞没、倒塌。

多位周边居民不幸罹难，死状凄惨，现场混乱到笔墨难以形容，民众忧心忡忡。

十四日，从那三栋中位于南侧的白亚洋馆地下发现大量遗体。虽是这场火灾的罹难者，但那些遗体数量之多，死状之凄惨怪异，在在令人匪夷所思，于当地引发极大骚动。由于洋馆主人已过世，要查明真相想必十分困难。

连续多处火灾延烧不停，这场当代大火灾，被称为己亥年大火。

明治三十二年十月十六日　日东日新报

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第一章 上岛

1

尽管语言和文化不同，人类制造的喧嚣声都差不多。

真汐的手掌平放在额前遮光，远眺着眼前开阔的市场。这里会用听起来像「阿沙加吉」的形容描述尚未变热的清晨，现在大概早上七点吧？

「要买金目鲷吗？」

「鹦哥鱼，来看喔——」

「要不要来条丝鲹啊！」

注：「尚未变热的清晨时间」的方言是「アサカーギ」，后方三句兜售市场商品的方言，分别是「アカイユー、コーティクミソーレー」、「コーレー、イラブチャー」、「カマジャー、コーンツォーラニー」。

都是寻常的市场招呼，但全用岛上方言，真汐完全听不懂，听起来像是音乐。

真汐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岛。他没去过国外，也知道这里还是日本。但映入眼底的景象都洋溢着异国风情——这里根本就是异国。

这座热闹喧腾的市场并不是固定市集。捕获鲜鱼的船只一回到港口，女人就会带着小孩过来，俐落分好可销售及没办法卖的渔获，趁太阳还没有爬到最高点前，尽量销售出去。

由于只在早晨短暂出现旋即消失，因此获得「朝露市集」的称呼。

有人将渔获一字排开在看似白色粉末固化后形成的（听说是珊瑚做的）路上；也可见到所谓的「头顶小贩」，头上顶着竹篓走路的女性身影。人们的和服充满南国风情，赤脚却结发，外观独特。那些在府城中未曾见过的色彩配上耀眼夺目的阳光，令人眼花撩乱。

注：头顶小贩（头商い）的方言是「カミアチネー」。

都十二月了还是这种天气，在记忆所及也是全新体验。至少出发时，气温符合月历上深冬该有的数字。就连鹿儿岛都降霜了，有些地方也下雪了。然而，此地却是稍微活动身体就会出汗的好天气。

真汐真切体认到日本是个南北狭长国家。自己在这趟旅程中老是在惊奇。

「我想吃吃看啊。如果是水产学的岸上老师，应该乐坏了吧。」

另一方面，说到自己的主子，他甚至没显露出一丝旅途疲态，眼镜下的双眼炯炯有神。他目光紧紧锁定在亮蓝色的鱼身上。一旁传来大大的叹息。

「少主，你都没变。」

隔壁站着一位小麦色肌肤的老人，长长白胡须很引人注目。

「有吗？比志岛，一阵子没见，你倒变黑又满脸皱纹。」

要你管，老人愤慨抗议。

「俺以为这辈子没机会见到你了。我退下岗位才五年，你就来找我这个老头子，我想说终于见个面，你却说想到惠岛，有够乱来的。我该说真符合少主你的作风吗？」

比志岛乍看是位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先生。但如果仔细一瞧，会发现他体格结实，皮肤光泽。要是剃掉胡须，应该比实际年龄少个十五岁。真汐记得之前听到他今年七十七岁。

他看起来就像岛上的本地人，但他是萨摩隼人。只是曾在江户——不，是在东京府住过五十年以上。他退隐五年了，还是特地安排到本岛的航班，主动担任向导。他在家乡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不拘泥小节。他对主子的情感之深可见一斑。

「谁想到你一路跟到冲绳来。真是的。」

当然，比志岛还有率领几位年轻人，并非独自陪同。

「你说这什么话。本岛而已，本岛还算是俺的后花园咧。」

他说得神气十足。

「要是交给那几个不懂人情义理的毛头小子，少主，说不定就让你坐独木舟咧。要是那样俺可要昏倒了。」

他发着牢骚。

「不过，要是你事先寄信通知我一声，我就能早点安排得更好。」

「我想看你惊讶的表情啊。比志岛爷爷。」

比志岛难掩喜色，手频频按住藏不住笑意的嘴角。

「你哄一个老头子开心也不会有好处。话说回来，这样看着你，我不禁觉得啊，」比志岛眯起眼睛，抬头看主子。「你真是长大了。有够像年轻时的实明公，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主君要是在世，一定很欣慰。」

面对比志岛怀念的声音，主子沉稳应对的样貌，的确和肖像画上年轻时的前任家主很像。真汐在心里附和。

主子的名字是南边田广章，他父亲是前萨摩藩士南边田实明。广章是父亲荣获勋章及伯爵爵位的明治十七年诞生的第四个儿子。

当时实明年过五十又得子，格外高兴。他没有妾，孩子全由正妻所生。广章和长兄相差多达三十二岁，在成长中集全家万千宠爱于一身。

比志岛对他三位哥哥和两位姐姐管教甚严，唯独对这位老么疼爱有加。

当家家主实明在三十七、三十八年的日俄战争后病逝，长兄学昭继承家业。他一度和父亲一样任职官场，但现在以实明接班人的身份担任制铁公司老板一职。

比志岛距今五年前提出告老还乡，正好是广章领养真汐的时期。真汐在比志岛离开后紧接着来到家里，这次是两人首度碰面。

正如那位比志岛感叹的，广章一身时髦行头，不太像在长途旅行。

他脸上的薄镜片银框眼镜是在欧洲请人特制，头戴帽顶中央凹陷的费多拉绅士帽，身着双排扣西装配宽领带，因弗内斯斗篷在这种炎热气温下当然早脱掉了。

他手持配合过主人修长手脚，杖身较高的漆黑拐杖。那是用实明遗物改制而成，他爱不释手。

广章瘦归瘦，但身高轻松超过一百八，外表并不显瘦弱。没有蓄胡的鹅蛋脸，加上性格稳健开朗，一眼看不出真实年龄。他由于体型和白皙肤色，偶尔被误认为外国人。

「你差不多该娶个老婆安定下来了吧。」

「我已经和学问研究结婚了。」

主子略显困扰地笑了。他今年虚岁将满三十，稍微高于一般适婚年龄，但并非有无法娶妻的苦衷。事实上，成天有人来府上说媒。

他应该不是完全没兴趣，但不曾听闻他和谁谈恋爱。他自己也晓得大家都在背后笑他是个研究疯子。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那篇报导有多少可信度呢？」

比志岛神情凝重地说。真汐马上想起那则年代悠久的新闻，和一连串相关传闻。但他可是实际看着自家主子随调查不断出现进展，眼神愈来愈兴奋。

「关于这件事，我认为利害一致。」

广章的双眼炯炯有神。真汐不由得和比志岛对看一眼，同时叹口气。

他真的是个疯子。

「对了。」广章偏过头，换话题，「有那么远吗？那个惠岛。」

听说又称「幻之岛」。在初期的日本地图上并无踪迹，世人在很久以后才确定这座岛真实存在。

「很远喔。」老翁毫不迟疑回应。「本岛已经在铺设简易铁路，意气风发想追上其他都城。但别说是东京府了，这里是个连萨摩都比不上的乡下地方。」

他情绪一高涨，讲话就出现老家乡音。他回过神似地清清喉咙。

「你就这样想，惠岛是比这里落后三十年的岛屿。」

「那么，可以回推到我刚出生那时候啰？」

广章淡淡补充「真汐，你那时还没出生。」比十七岁的自己更早一倍的过去啊，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

「在宪法颁布前，不管是御三府还是离岛，样子都差不多就是了。」

注：指当时的东京、京都和大阪。

广章微笑道，毕竟这座岛国远远比不上西方列强。比志岛苦笑道，「少主，在你眼中看来连整个国家都落后了。」

「你第一次出国，是到巴黎的万国博览会吗？」

「对。跟着哥哥去的。年纪正好和现在的真汐一样吧。」

比志岛说，「话说回来，少主，你要公费留学也没问题吧。」广章一笑。

「你到现在还说这种话啊。比志岛爷爷，你太高估我啦。我区区一个临时讲师。光是来这里都已经拼尽全力啦。真汐，你说是吧？」

话题突然抛向自己，真汐不禁回顾一路过程。从新桥停车场到下关的路上都是坐汽车。

那是自己出生以来第一次坐汽车，当然兴奋极了。不过就连照理说早习惯的广章也像是摆脱束缚，除了家里准备好的便当，还尽情大啖饼干跟大肆购买来的牛奶糖等零食。要是在宅邸里偷吃被发现，马上就会被没收，他肯定累积了不少郁闷吧。他可是相当热爱甜食。

他每次一脸向往地讲到往年金泽的甜品点心品评大会时，都会一直喊着好想吃Palatschinken（果酱馅薄饼），好想念Apfelstrudel（维也纳苹果卷）。听在真汐耳里只像神秘咒语，但一定是非常美味的点心。到奥地利自费留学的经验，一定对他的味觉偏好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在真汐眼中，自家主子有时就像个大孩子，实在拿他没办法。

景色飞也似地不断流过。真汐开窗时被飘进来的烟呛到，遭广章取笑。当然，这也是自己第一次搭夜车。车内的橘黄色灯光令人心情平静，从窗外买来的烤番薯温暖了冻僵的双手。真汐目不转睛地盯着深不见底的漆黑夜色，一整晚几乎都没阖眼。看见日出时，他和广章齐声惊呼。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睡醒醒，终于抵达下关时，冷到不禁缩起身子。

到九州的路程快得讶异，但听说从博多开始就很花时间。

接下来的交通工具是——渡船。

真汐体验了晕船。整个胃就像翻过来似的，太难受了，只好死命待在船舷，吐了一阵子终于舒服多了。但广章那么瘦，居然从头到尾都显得泰然自若。看来很习惯搭船了。

到鹿儿岛后，受到比志岛的盛情款待。

只是这位老爷爷迟迟不行动，害两人在那里待上整整五天。一连几天，老爷爷嘴里吆喝着让人一头雾水的当地谚语，表示「不喝就不算数啦」，强迫真汐喝他喝不惯的烧酒，最后居然还说要再三个月才打算动身，真汐听了脸色都发青了。广章又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根本没在担心，更让真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广章取笑真汐说，那只是比志岛风格的玩笑话。要说真汐心里完全不感到丢人那是骗人的，不过后来待在鹿儿岛的时光就变得格外开心。比志岛很严厉，但几杯黄汤下肚，话就明显多了起来。广章带来的伴手礼中有大量仙贝，他特别高兴。他说吃起来有江户的味道。

他招待之殷勤令广章不禁开玩笑说，自己就像待在老宅。但他热情照料两人时真的很开心，还顺便在短短几天中严格训练真汐一番，教他侍奉广章的要诀。

与此同时，他也严谨安排好航程大小事。这就是前南边田家总管干练的一面吗？

「对了，比志岛——」

「你不用担心。一切准备就绪……啊，那家伙来了。」

比志岛挥挥手。几个男人注意到这里，加快脚步。

最前头的男人身穿整洁的先染布服装、头戴流行的巴拿马帽，他匆匆取下帽子行礼。

「我们来迟了。」

比志岛大方回应。喊了声「少主」，回头看广章。

「这位是仲田。」

「初次见面。我们『仲家』是在惠岛的南芙蓉拥有多艘渔船的网元，我叫仲田辰治。」

注：拥有渔网及渔船的渔业经营者。相对地，受网元雇用提供劳力的渔夫则称为网子。

仲田恭恭敬敬鞠躬。仲家似乎是商号。

「我以前在萨摩遇到麻烦时受过比志岛先生诸多关照。因为当时的缘分建立起情谊。」

这个人约莫五十岁。皮肤晒得黝黑，脸孔很有大海男儿的味道。眼尾皱纹很深，笑起来的表情却意外有亲和力。个子不高，较比志岛还矮。

「令尊还健在吗？」

「托您的福。他自然没办法过来这里，但精神还很好。」

仲田笑了。他说话几乎不带琉球口音。可见经常在各地奔波。

「仲田这男人在他父亲的严厉管教下长大，很值得信赖。你待这里时，就把一切都交给他打理。」

「要服侍伯爵大人，我尚有许多不足之处，但我会努力侍奉您的。」

仲田深深一鞠躬，几名男性下属一起低头。广章略显为难地耸肩。

「不用对我这么客气。我可没有爵位。请用轻松点的称呼叫我。这就是一位研究者的兴趣而已……接下来这段时间，麻烦各位多多关照啰。」

仲田眨眼。广章展露温和的笑脸。

「这位是帮我处理杂务也一边求学的书生山内真汐。请忘掉小时候学校里挂方言牌处罚的不堪记忆。各位要是能教我一些岛上方言，我是求之不得。」

注：从明治末期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为了推动标准日语，在学校说方言的人会受罚，要在脖子上挂一个木牌。日本各地皆有实施，其中又以冲绳特别严格。

「咦？是！我很乐意。」

仲田流露出困惑，比志岛见状不由得苦笑。广章的态度确实和善到不像伯爵家的儿子。

这般有礼、身段又低的贵族很少见。

比志岛转变语气说，「少主，事情办完后就赶快回来喔。」

「我知道。」

两人要在这里暂别比志岛。他说会逗留到广章回来为止。

看着这位爱操心又过度保护的前总管，广章温柔地伸手放在他背上。

「比志岛爷爷，你不要勉强，马上回家也没关系。」

「你，快，点，回，来！」

他回覆的声音苍劲有力。广章耸肩。昨夜他也试图说服数次，但老爷爷充耳不闻。不过可以理解，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他和广章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老爷爷喊着「山内」回过头，「可以吧？广章大人就拜托你了喔。」

满布血丝的三白眼气势凌人，吓得真汐慌忙低头回「我明白」。

真汐还在心中不合时宜地想，这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出征前夕呀。日俄大战结束时，真汐未满十岁，他对战争根本没有清晰的记忆。

仲田说现在风平浪静，可以马上出发。

「布帆无恙。」

注：指乘船旅行途中布帆完好无损，也就是旅途平安的意思。晋朝顾恺之向其上司殷仲堪借得布帆，架船回家。行至破冢，遭大风，他写信给殷说行人安稳，布帆无恙。

老翁和背后一群年轻随从同时低头。经过的路人好奇地睁大眼睛，停下脚步观看。

「我们走啰。」

回应的是一道悠哉的声音。

2

一阵冷风忽然吹过，阿萨加抬起头。心理作用吗？她下意识转身看，又立刻回神想起没时间了，重新投入工作。

岛屿西南侧有突出的断崖峭壁，也有数个错纵复杂的天然峡湾。

其中之一的山崖内部受大量侵蚀而形成天然洞窟。

惠岛最西侧的峡湾——俗称黄金窟。

这个峡湾在退潮时会显露出一片美丽的白色沙滩。沙滩尽头的洞窟很深，有高低落差。即使涨潮时也绝对不会进水的深处明显经过人工扩宽削平。在整理过的裸露岩石上摆放着为数众多的棺材，里面几乎都存放着尸体。

这个场所称为「骨化」。将遗体摆在这里经过风葬——部分是鸟葬——之后，待遗体彻底风化，再将遗骨收入瓮中，正式安葬到岛上墓地。换言之，这里是一处暂时的墓地。

因此会进到这个场所来的，除了贫穷到无力委托「祓除屋」进行「后御骨」仪式——或者「洗骨」——的遗族之外，就只有阿萨加这些被称为「御骨子」的女孩了。

注：「祓除屋」、「后御骨」、「御骨子」的方言是「ハレーヤァ」、「アトミクチ」、「ミクチヌグヮ」。

由于姐妹哭着说「我讨厌洗骨」抗拒前来，阿萨加偷偷答应了。年纪还小的阿妲哭着哀求，阿萨加拒绝不了。她再三叮嘱阿妲千万不能被老板娘发现，随后独自来到这里。

洞窟内彷若十二月，无一丝暑气，但强烈臭味一如既往地凝滞着。海风尽管会随季节改变风向，但多半都吹不进里面。相对地，洞窟上半部岩石复杂交错的缝隙中会有阳光透进，微风徐徐吹入。

夏天的情况极其恶劣。盛夏时的洗骨，是一场和遗体数不清的蛆、甲虫和飞虫的战役，以及对自己和肺脏的严厉试炼。强烈的刺激性臭气好似扎着眼睛、鼻子、喉咙和黏膜，还有大量小虫飞来飞去。胜负关键在于能够屏息多久。老是有人一个不小心就把臭气吸进肺部深处而要窒息，昏倒的人不在少数。就算戴上用鞣制皮革做成的牢靠口罩和鼻罩也一样。

这里禁止独自进来，其中一个理由就在此。

那些乌鸦和黑尾鸥察觉到人类气息便冲出，在外面叫得震耳欲聋。阿萨加在洞窟里仔细迅速地寻找目标，检查写在棺材侧面的数字，朝里面窥探。幸好褪色的衣物下，大部分都已化为白骨了。真值得感谢。看来这位顺利成佛了。

阿萨加伸手搭上棺材边缘。洗骨通常由两人一组作业。但今天只有自己一人。照例要戴的护臂腕套也省略了。身旁没有见状一定会斥责自己的姐姐，也没有会使自己该做个好榜样的妹妹看着。

独自工作的解放感真新鲜。

她略一施力——上臂肌肉便膨胀隆起。在喀唰一声巨响后，阿萨加抬起棺材。

窸窸窣窣地，棺材下方黑压压的一大群虫，在岩石上往四周逃窜。

许多虫啪搭啪搭掉下来，阿萨加尽可能避免虫掉到脸上，步伐急促地走出洞窟。

她一到沙滩上就拉下口罩，在炙热阳光下大口吸气。这是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闻起来最香的瞬间。

阿萨加喘气般不断大口吸气又吐掉，晃动着肩膀放下棺材。

她拍掉爬到手臂上的虫。平常皮肤都会掩盖在护臂腕套下面，许多虫直接在皮肤上爬来爬去的触感，她也是第一次体会。那感觉太过恶心，她不知为何反倒笑出来。

她摊开两块布巾。把头盖骨放在其中一块上。接下来，在另一块布巾依序摆上颈椎骨、肩胛骨、胸骨、腰椎骨、肋骨和髋骨。指骨几乎都没残留下来。可能是上面还有肉时被乌鸦们叼走了。那也算成佛。阿萨加极力避免碰到还黏附着干枯皮肤和肉块的地方，一边把遗骨一块块摆到布巾上。

她尽量忽略棺材角落那群如一块污渍般聚集、蠢蠢欲动的生物们。虽说她很习惯了，但没有兴趣注意啃食遗体维生繁殖的那些虫。

最重的是头盖骨和髋骨。肋骨什么的好像很有分量，却比想像中来得轻。很多地方还黏着薄薄一层皮，这些之后必须削掉才行。出乎意料化成尸蜡般的皮肤很容易残留，也常常黏附在骨头上。就算里面的肉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也一样。

遗体身上作为黄泉路饯别礼的最好行头，在经过岁月摧残后一样色彩尽褪，全变灰色。那块布不光包裹着遗体，还孵化了众多的虫，既成了床也成了棺材。阿萨加剥下那块布，当场扔掉。涨潮时，海浪会把它带向大海——最终带去另一个世界。

她徒手拆解棺材。每完成一次洗骨，就有一口棺材完成它的任务。

那些逃跑的小虫在白色沙滩上拉出长长一道黑线，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沉默地拆毁棺材，让它变回废弃的木板，然后按照规定，把那些木板塞到与洞窟反方向的山崖缝隙里。阿萨加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有时暴风雨来临时，海浪会把那些木板卷走，缝隙又变得空无一物。据说这种情况发生的那一年，死人会比较少。

阿萨加走回布巾旁。有些部位还黏着肉屑，有些骨头干干净净。阿萨加将带来的一大张皮革拿在手上，先抱住头盖骨，走入海水。

日历上现在是冬季，但在这等艳阳的照射下，海水很温暖。当海水淹至小腿一半高度时，阿萨加缓缓把头盖骨放进透明的海水中。

空气仿佛呼吸般，从眼窝及鼻骨又大又暗的空洞，及牙齿参差不齐的嘴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升起。阿萨加很喜欢这个画面。简直就像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似的。顽强黏在里面的那些虫也会全部浮上海面。

「等了很久吧？」

头顶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头发和肉块。阿萨加一边对头盖骨说话，一边用手中的皮革缓缓摩擦，头发和肉块就滑溜地从骨头上剥离。接着，咻嘶咻嘶，许多细小气泡从冠状颅缝噗噜噗噜地往上升起。简直像在道谢。

清洗骨头——这就是洗骨。

据说有些地方用海水或淡水清洗，有些地方用酒来洗。但阿萨加不曾有用酒清洗的经验。

现在她清洗的头盖骨主人在五年前去世。记得是位女性。记忆模模糊糊是因为当年阿萨加还不到十岁，还有那年因为流行性感冒死去的人数特别多。那年冬季，阿萨加她们不停出门工作。

一到晚上，天气就冷到要冻僵了。这座岛偶尔会下雪。在酷寒中不分昼夜连日工作，不晓得搬运多少遗体到这个黄金窟里。在她的记忆里，那是最难熬的冬季。

因此，今年要把遗骨交给遗族的洗骨工作特别多。

许多姐妹讨厌洗骨。这很容易理解。要进入骨化，不仅要与臭味和小虫奋战，还要把腐败的肉块刮下来，就算身为遗族，这也是退避三舍的工作。更何况遗体万一残留着许多肉块，就会被视作没有成佛而遭人避讳。

听说祓除屋成立前，视遗体状态有可能会先暂停洗骨，等过几年后再执行，这种事不算少见。

洗骨是子孙的职责，是在向祖先表达自己存在世上的感激之情。尽管大家在这种教育中成长，一旦亲身站到遗体前，没有人不感到畏惧。

不过这座岛现在有祓除屋。

祓除屋愿意承接一切丧葬相关事宜。阿萨加等人，就靠这份工作谋生。

大家心里明白这一点，但年纪愈小就愈会害怕。阿萨加每次看见那些妹妹用颤抖的声音哭着说不想去，心里都很难受。

很不可思议地，阿萨加从小就不认为洗骨可怕。

臭味确实会刺激眼睛，顽强黏附的那些小虫也很惹人厌。不过，她就是没有害怕的感觉。

在这个洞窟里的人们原本都是人类，没有一个变成「青色怪物」，都是些静静沉睡的人们。在她心中，差别只在活着还是死了，因此她不曾有过恐惧。

她甚至觉得清洗干净的头盖骨很美，偶尔还觉得可爱。但没有人赞同她这个想法。

她哼出浮现脑海的旋律，心想人们本来就会有些奇怪的念头，她轻轻扬起微笑。

这个音色在哪儿听过。对了，这是以前……

阿萨加突然抬头。

冷风吹来一股不曾闻过的味道。

「……有人要来吗？」

手中的头盖骨没有回答。从好似天然屏障的峡湾勉强可见远处小小的海平面上，有船只。

是大型渔船。岛上只有一户人家可以开那么大的船。

阿萨加仔细观看。甲板上有几个人影。

她的视力很好，在几个姐妹中特别出色。只是这么远，她实在没办法连长相都看清楚，但她还是用力眯起一只眼睛。

一个男人戴着黑帽子，看起来个子更高了。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站在他身旁的年轻男人。

——目光对上了。

阿萨加手中的头盖骨掉下去。

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可是那道目光确实投向自己。惊人锐利的眼神。双肩甚至不由自主一颤。

阿萨加瞥向缓缓沉进水中的头盖骨，再次抬头。

那里已经不见船影了。

※　　　※　　　※

「阿萨加姐姐！」

阿萨加完成洗骨，抱着布巾裹好的遗骨回去，阿妲飞奔而来。

阿妲今年十岁。她九岁到岛上。现在才过一年，但她一身褐色的肌肤和一双大眼睛，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像岛上土生土长的孩子。

尤其她在外面都不开口说话，更像了。

「对不起，姐姐。」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萨加轻抚她的头。

听说她来自日本的西侧。阿萨加完全没有概念，但似乎非常遥远。

说话和她有相同口音的是伊珠姐姐，但姐姐说两人来自不同故乡。虽然语言相近，但那地方我没听过——她向阿萨加解释，日本是非常广阔的国家，但老实说阿萨加有听没有懂。

「不钦古吗？」

阿萨加垂着双臂，两手各拿一个布包，阿妲接过其中一个。她想帮忙拿啊，阿萨加苦笑着想，放开手。

一开始，她听不懂阿妲说的钦古是什么。伊珠一脸怀念地说明后，她才知道是「辛苦」。

「不钦古喔。阿妲，你拿给老板娘前，要先洗过喔。」

遗骨用海水清洗后，一定会再用淡水洗过一次。交给遗族后，遗族会再淋泡盛酒清洗再放入瓮中，收进墓地。至此，迁葬才大功告成。

「我知道了。」

阿妲点头。

「你们回来啦？」

阿妲一惊，蓦地停步。建筑阴影处走出一位瘦削女性，手中烟管飘出袅袅白烟。

「老板娘……」

她脸蛋白皙，身材苗条，尖下巴很显眼。双眼眯成一条细缝牢牢盯着这里。姐妹中没人不怕那双三白眼的。

「怎么没应声？」

「我们回来了。」

她用鼻子「哼」一声，柳条般的身姿摇曳走近。

烟草臭味扑面袭来。阿妲皱起小脸。

「……阿妲，洗骨如何呢？」

「咦？」

阿妲猛地抬头。老板娘将细丝般的双眼眯得更小。

「你不是去洗骨了吗？」

「对，我们一起回来的。」

阿萨加立刻接话。老板娘转动眼珠，如蛇的凌厉目光瞪阿萨加。

「我没问你。」

怎么样？有遇到困难吗？她弯下身子放柔声音问。她用没拿烟管的那一手轻抚阿妲头发。那只手背满布密密麻麻的黑色刺青。

她凑近鼻子。那举动令阿萨加不寒而栗。

阿妲依然低着头，小声回答：「很、很钦古。」

「这样啊。」

老板娘温和微笑，原本抚摸头发的手忽地抬高。

「！」

下一刻，阿妲倒在地上。阿萨加晚一拍才意识到，老板娘用右手手背揍了阿妲的侧脸。

「呃！」阿妲捂住脸蹲下来。阿萨加知道她正拼命忍耐着别发出声音。要是嚎啕大哭，老板娘会更生气。就连年纪小的阿妲都明白这一点。

「我没讲过最讨厌别人撒谎吗？」

我都讲过那么多次了，老板娘说着回过头。她对上阿萨加的目光，那张脸就像能剧面具般没有表情。下一瞬间——

「……唔！」

老板娘抬脚从下往上踢阿萨加的肚子。冷不防被踢，阿萨加跌倒在地。喀啦喀啦，包在布巾里的骨头发出巨大声响。

「你也是，阿萨加。你待在这里最久，还不清楚规矩吗？不准撒谎。阿妲没去吧？根本没有死魂在你身边飘不是吗？」

老板娘忿忿地说，装什么大姐姐啊。阿萨加被踢的肚子开始发烫。

「我有叫你照顾阿妲，但可没叫你宠坏她。她得早点成长为有用的战力才行，我们是为什么才买下你们的，你不知道吗？你啊，不可能一直像这样照顾阿妲。」

不过——老板娘的声音放低。

「你身上连斑痕都没出现，说不定会被阿妲追过去呢。你就是个半吊子的御骨子，这么久都没出现标记，就是你不够虔诚。居然帮着妹妹欺骗我，这恰恰就是你是半吊子的证据。」

阿萨加垂头说对不起。

「管你喜不喜欢，你们别以为在我这里闹脾气有用。哭也不会有人帮你的，没错吧？」

对吧？阿萨加。听见老板娘嘲弄般的声音，阿萨加慢吞吞撑起蜷缩的身子。

「你现在有饭可以吃，是谁的功劳？你能像现在这样活着该感谢谁？把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婴儿拉拔长大，那可是辛苦得要命喔，阿萨加。」

我在你身上花了特别多力气呢，老板娘撇嘴说。

「请原谅我，老板娘。」

阿萨加两只手掌心朝上伸出来，额头靠到地面，恳求原谅。原本抽抽搭搭啜泣的阿妲同样将额头贴地。

老板娘踩住阿萨加的手。沉甸甸的重量和被践踏到地面的痛楚，令她紧紧闭上眼。

就在这时——

「老板娘。」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叫她。

「老板娘，老板找你。」

沉稳的音色。阿萨加忍不住抬起头，旋即低下头。

那短短一瞬间，她看见一位个子比老板娘更高，身形苗条的女性身影。

「他有什么事？」

「听说日本人来了。好像很了不起，现在南芙蓉陷入骚动。」

注：称呼日本人的方言是「ヤマトンチュ」。

「日本人……来这座岛？」

老板娘吐出一口烟的声音传来，她的脚移开了。

「我知道了。」

阿萨加。老板娘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你们两个下次也要洗骨喔。你可要好好训练妹妹，阿萨加。」

「……是。」

还有——老板娘的声音继续响起。

「今天，这两个人没饭吃。听见了吧？桑宁。」

「我知道了。」

下次再撒谎，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老板娘一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阿萨加。」

和服下摆出现在眼前。那个人毫不迟疑地跪到地上，扶起阿萨加。

「姐姐。」

「你运气太差了吧——阿妲，你也是。」

桑宁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咯咯笑着。她虽然瘦，但在阿萨加心中，那双大眼睛和清丽五官比任何人都漂亮。头发往上梳成一个髻，凸显了脸蛋的轮廓。

有着零星雀斑的双颊因笑容隆起。

「她为什么会发现呢？」

我们一起回来的——自己只讲了这句话，老板娘为什么看穿那是谎言呢？「死魂在飘」这种事我听都没听过。阿萨加轻声嘟哝，桑宁顽皮地笑了笑。

「死魂啊，其实是在说臭味。身上有没有臭味。」

毕竟洗骨是很臭的，桑宁苦笑道。

「老板娘在这一行也不是白白做这么久。她早就知道年幼的孩子讨厌洗骨，所以才会像那样检查啰。你别看她那样，老板娘可是个巫女，她说不定真的看得见灵魂。」

桑宁话中有话。老板娘要是看得见，就不会把脸凑近头发闻臭味了。这时阿萨加才发现那个举动就是检查。

「我好惊讶。我都没注意过。」

哎呀，阿萨加，毕竟你从来不讨厌洗骨啊。她苦笑道。

「洗骨结束后，臭味会黏附在头发及和服。光是斑痕不会扩大就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桑宁耸肩。阿妲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指甲尖端早就染上青黑色了。

桑宁的手臂也一样。不管手心和手背全都黑漆漆的。黑色斑痕有着浓淡疏密，一路爬上手臂，现在扩散到肩膀附近了。小腿也是。虽然现在被和服遮住，但下方有着大片黑色斑痕。

「来，不讲这个了，赶快来洗遗骨吧。还得送到遗族家。」

对耶，阿萨加说着起身。

「阿妲，你先洗好。」

阿妲回桑宁「好」，摇摇晃晃地拿起布包走远。

「阿萨加，手伸出来。」

刚才被踩的双手已渗出鲜血。

「很严重啊。这样伤口进水会妨碍工作吧？」

「没事，姐姐。我很强壮的。」

阿萨加想微笑，但被踢的腹部还是很疼，不禁皱起脸。桑宁叹口气。

「我知道你很强壮，可是受伤一样会痛吧？下次你要做得聪明点，别被老板娘发现。」

做之前要先告诉我喔，桑宁说着用挂在腰间的布擦拭阿萨加沾上泥土的手掌。

她变成黑色的手指很温热。

「……为什么我身上没有出现斑痕呢？」

阿萨加发问时目光依然盯着手。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无数次。祓除屋除了阿萨加以外，其他御骨子全受青黑色斑痕的侵蚀。只有阿萨加是例外。

人们认为那种斑痕是污秽的，畏惧着它。据说从事这项工作的人，至今无一例外身上都出现这种标记。可是，阿萨加待在这里的时间最长，洗骨次数照理说最多，但直到今天她身上依然没出现那种斑痕。

「阿萨加，一定因为你是个特别的孩子喔。」

桑宁为难般地笑着。不管阿萨加问几次，她都这样回答。阿萨加明白桑宁也不知道答案，但她就是想问。

——为什么，自己身上不会出现斑痕？

「不出现比较好喔。关于『渡天河』，还是不要遇上的好。」

桑宁脱口说出的话语，令阿萨加抬起头。

「姐姐。」

「去吧，阿妲说不定正一个人在哭。你去帮她。别担心，晚餐我会准备好的。」

阿萨加震惊摇头。

「姐姐，你会被老板娘骂的。」

「才不会。」

我跟你不一样，我会做得很高明。她开朗笑着推了下阿萨加的背。

「好了，该干活了。」

看着她愉快的笑容，阿萨加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快去吧。」

阿萨加看着那只黑色的手轻盈舞动片刻，才加快脚步赶去找阿妲。

3

船从琉球本岛启航，整整两天半才抵达惠岛。

比宫古·八重山群岛再更远的惠岛附近，有好几处被认定是航行难关的地点。其中一处是经常出现漩涡，称为「疆界大漩涡」的海域。从惠岛出发通过相对容易，但从外界去惠岛时，这里必然成为一道关卡。漩涡出现的位置也会随时间带、季节有不同变化。

据说琉球受萨摩掌控的期间，普遍认为惠岛理所当然纳入管辖范围内，但萨摩人始终没有踏上惠岛。直到明治时代后汽船性能提升，这座岛都完全封闭。如果仔细梳理历史就会发现这座岛甚至不属于琉球，是一座特殊的岛屿。

注：现在的鹿儿岛西部一带。

不难想像这片海域至今肯定吞噬许多船只及生命。此外，惠岛渔夫的驾船技术出类拔萃，想必是让惠岛成功逃过掌控的重要因素。要前往岛上，就一定要仰赖惠岛人的技术，因此这座岛成了一处不容侵犯的秘境。

出于这个缘故，具备掌舵技术的人自然成为有心人士的目标。惠岛居民就算前往琉球或日本本岛，也不会透露自己来自这座岛屿。为了保护岛，暴露身份成了禁忌。这样一来大家就无从得知岛的存在，因此它被称为「幻之岛」。

真汐在船上听来这些资讯。他在宴席上与喝不惯的酒精跟晕船搏斗，还能记得这么多，算是可圈可点了。

船停靠在名为南芙蓉的地区，这里是惠岛的心脏地带。意外广阔的港口很显眼。

据说这座岛的地形高低起伏大，港口建在唯一可以停泊大型船只的此处。

这座岛形状有如歪斜的菱形，菱形南侧平缓地缺了个角的部分就是南芙蓉。四周矗立着许多陡峭山崖，地形有如天然要塞，从外部没办法轻易上岸。

港口除了独木舟，还停泊着许多最近兴起的帆船，还有规模较大的汽船、汽帆船等，很引人注目。这里确实具备人口集中、形成热闹商圈的条件。

一下船，迎面就是黑压压的人群。从港口到仲田家的宅邸明明只有一小段路，沿途却被大批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热闹程度媲美祭典。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都是跑来看广章和真汐的。

「广章老师，他们好奇看热闹，你可别介意啊——」

仲田苦笑道。可能因为整整两天同吃同住，也可能因为他天生的性格，或者是广章的亲和力（这个可能性最高），仲田口吻随意许多。

「这些人大多一辈子都没出过这座岛。就连踏上冲绳本岛的人都少到数得出来。有岛外的人过来，可是比有人过世更稀奇的大事。」

一群外表纯朴的小孩子正嘴巴张得大大地望着这边。广章看着众人，发挥与生俱来的亲切特质挥了挥手。

「更何况广章老师又是这副打扮。」

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穿全套西装的人喔，仲田失笑道。

的确，岛民十人里就有十人穿着和服。不知何故还有人双手合掌膜拜，真汐微微耸肩。他和广章不一样，不习惯别人这样毫不客气地盯着自己猛瞧。

「真汐也一样，你看，女性们投来的目光很热烈吧？」

仲田这般揶揄他。

「我又没有穿西装。」

真汐微微噘嘴，引来哄堂大笑。

「你不要害羞啦。连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优雅时髦的男人喔。」

真汐的后背被用力拍了一下。

他轻声叹口气，广章笑了。

「真汐，你振作点。可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累坏了。」

「你说得倒简单……」

真汐心想，广章是不是有无穷无尽的精力？那些小朋友毫无顾忌地凑近，他就特地停步摸他们的头。温柔笑意令那些小朋友喜上眉梢。原本待在远处看的那些人也都一副我也要我也要的态度挨过来，一行人完全没办法前进。仲田的部下慌忙驱散人群，要大家退后，他们终于能迈开步伐。

真汐叹口气，重新抱好行李。

岛上人家似乎都住在西南侧。听说东北侧全是田和山。

一行人爬上窄窄的石阶，走过斜坡，从人群的缝隙中窥见石墙不断延伸。

听说这座岛上的屋子没有大门，就由这些石墙错综复杂地画出家家户户的界线。

没多久，前面出现了数目远远不及方才的一群人。

「老师大人到了！老师大人到了！」

一大群人整齐划一地鞠躬。看来是仲田家的人。

他们口中喊着「欢迎来岛上」的方言，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情。

注：此处方言是「メンソーレー」。

「初次见面。我是仲田的妻子。」

一位穿鲜艳红型和服的女性走来前头。这是这里的正式服装吗？她的长发以一种独特的发型绑在头顶。肉肉的圆脸蛋很有亲和力。眼睛很大，边缘是黑色的。她是位美女，只是晒得黝黑。广章的皮肤还白得多。

注：冲绳具代表性的一项染色技法。「红」指各种色彩，「型」指各式各样的图案花纹。

「这里就是一座偏僻的小岛，请两位悠闲待着。」

她的日本语很流利。仲田常像这样邀请客人来吧。家里其他人也没有特别兴奋，态度沉稳，懂得礼数。

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背。密密麻麻画着复杂纹路，颜色像黑色也像青色。是刺青。这样说起来，岛上许多人——全都是上了年纪的女性，手背都是黑色的。现在回想起来，自从来到冲绳后，好像一直看到这种青黑色刺青？

染黑齿的风俗和日本没有太大差异，但至少日本没有刺青。广章来了兴趣，但现在初次碰面，不适合劈头就问这种事。

仲田妻子请他们进宅邸，广章移步时，旁边那些人窸窸窣窣地一起动。从港口跟过来的小朋友和看热闹的人似乎没有要跟进宅邸腹地。

仲田的宅邸比原本料想还大，又宽敞。家里人很多。据说被称为「雇子」的仆人就有二十来人。南芙蓉的网元，地位说不定比想像中还高。

注：此处的方言是「ヤトイヌグヮ」，指年纪较小的佣人。

两人被领到客房，放好行李时，仲田现身。

「老师，我爸爸马上就来。」

仲田继续说，他身体健康，就是脚有点毛病。广章沉稳地出声制止。

「我们过去就好。」

「可是——」

仲田先生——广章这样喊着，朝一脸为难的家主笑了笑。

「我们来府上叨扰，主动向前任家主打招呼有什么不对呢？」

「可是，老师……」

「令尊脚又不好，那就更是了，晚辈打招呼才合道理。麻烦你带我们过去。」

仲田深受感动似地低下头，说「往这边」到前头带路。

广章有这一面。温柔体贴，却气势凛然坚决不让步。许多人就是深受他这项特质吸引。

「我进去准备一下就回来，请两位稍等。」

仲田低头致意，快步踏入房间，又立刻露脸。

「我爸的模样不太好看，请两位见谅。」

仲田双眉下垂，广章见状露出愉快微笑，踏进去。真汐跟在广章身后。

房里采光明亮。一位老人坐在和室椅上。那张椅子较一般和室椅稍高，但他的头低得都快碰到膝盖了。

仲田立刻请广章在坐垫坐下。一位年轻姑娘走进来，端上装在大碗中泡泡般的茶。

「广章老师，这位是我们的大家长。」

「初次见面，我叫做南边田广章。」

「我是仲田良显。」

老人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较比志岛更深。眼睛的颜色带着几分混浊，下巴微微颤动。

「真不好意思我这种打扮。」

老人穿着整洁的织物和服。他本来打算换衣服吧？气派的和服架上挂着一件和服。

「我甚至没能出来招呼您。」

「您客气了。」

广章挺直背脊坐好。他虽然只是坐着，那副姿态却充满不可思议的魄力及威严。身着西装也替他增添几分气势。

「长幼有序。尊敬长辈，是我离世父亲耳提面命的家训。我过来才合乎礼数。」

听了他的话，老人合拢颤抖的双手。广章苦笑。

「我才要感谢您，爽快同意我这连爵位也没有的年轻人暂住。我没办法用言语表达自己对仲田家的感激。接下来要打扰一阵子了。」

「我们家净是些不灵光的乡下人，也许有招待不周之处，两位待在这里时就请当自家……对了，」老人声音细薄，突然抬头。「像你这样优雅气派的公子来我们这座粗俗的小岛，不知道有什么事？」

继比志岛、船上的仲田后，这是第三次被问及此事。

广章身为帝大的约聘讲师，特地请假跑到惠岛。这座岛罕为人知，很多地图上都没有画出来，好奇他大老远跑来的理由很合情合理。

广章思忖着，要说「来转换心情」这个理由第三次吗？但下一刻，他说出不同以往的内容。

「其实，在工作之余，我狂热地在搜集某样东西。」

「哦，搜集？」

因意外之词感到惊讶的，似乎不只有真汐。仲田也露出吃惊神色。

「我连仲田先生都没有说。真抱歉。我其实是一位奇谭搜集家。」

「奇谭？」

他继续说，我喜欢搜集奇特的故事。

「以前在南方的某座岛上——」

广章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眼镜镜片下貌似闪过一道光芒。

「距今约百年前，有鬼出没。」

老人正面承接广章的目光。他原先的颤抖似乎停住了。

「哎呀，鬼……」老人装糊涂般说，「你该不会对哪处的鬼故事信以为真了？你这样在帝大当老师的人，居然会把这种事当成一回事。」

「当然。」广章肯定。「如果鬼真的存在，我一定要研究一番。我一直对鬼很有兴趣。」

老人沉默，脸上浮现出傻眼的神情，但广章并不介意。

「……话虽如此，头上长角，下半身围着虎皮又肌肉发达的怪物，并不那么容易见到。我想其中也有些夸大成分。我印象中，琉球有一个故事讲述化为鬼的男人和他妹妹。话说回来，鬼这个字眼原本就用在许多地方。可以用来形容恶鬼般的举止，也可以用来比喻难以言说的存在。如果用这里的话来说，应该是『魔物』或『黄泉使者』……或『青色怪物』。」

注：方言是「マジムン」。

注：方言是「ニッジャヌチケー」。

注：方言是「オールーヌマジムン」。

老人眯眼。现场气氛为之一变。

「你真清楚呢。」

只是听说——广章回完这句话，神态悠然地啜饮一口热茶。

「真稀奇呢。都是泡沫的茶。」

「这叫泡泡茶，很清爽吧。」

仲田尴尬地说。他努力营造出开朗语调。但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直直盯着广章。

「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事的？我很想知道。」

「很久以前听来的……哎，是哪里呢？」

这次轮到广章装糊涂了。简直就像一位三流演员。那副态度明显在说，我不想讲。

「只记得……我听说在那座岛上，人们因为那个鬼的缘故，改用一种奇特的方式进行祭吊仪式。」

仲田父子全僵住了。这气氛实在太凝重了……真汐抹冷汗。

广章泰然自若地微笑。

「我想近距离见识一下，因此远道而来。」

真汐不禁要佩服他的胆子。万一惹这家人不高兴，人家也可能把两人赶出去，但他看起来老神在在。

不知房内气氛静止多久，老人呼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广章老师。如果你用狂热来形容，我建议你别太好奇比较好。」

「为什么？」

广章侧头，一脸天真无邪。老人依然注视着他，开口回：

「祭吊仪式十分神圣。谁都不乐意自己亲人的遗体被陌生人看吧。在这块土地上理所当然的事，看在都城的人眼中可能是未开化的野蛮行径。祖先很清楚这点，禁止任何人透露，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老人连藏都不藏不悦了。广章很明显已经惹他不快。

但广章依旧不为所动。

「避免误会，我先说明我提到的狂热，是我自己本身，我来这里，并没有要拿这座岛上的仪式开玩笑的意思。」

他清楚表态。

「岛上长年形成的习俗与传统，不管什么形式，人们都应对其抱持敬意，也绝不是没扎根于那块土地的人可以轻率否定的。因此，我不是带着否定的心态前来。那种祭吊方式是这座岛的祖先为了后世子孙而建立。赞颂历经漫长时光，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深度文化，有什么问题吗？有人花费大把时间和劳力跑来，却是专程否定或侮辱仪式，那他一定是疯了。」

老人依然牢牢盯着广章。

「我只想知道鬼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那人们是抗拒还是接受了它？后来又如何变化呢？我只是想了解过程。我搜集奇谭的最终目的是要遇见鬼。」

但很难如愿。广章遗憾似地垂下双肩。

「我希望至少间接透过访谈了解，但这也很困难。若连文献都找不到，就只能根据任何一点资讯，直接到当地走访了。」

广章挺直背脊。

「我的本业是生物学——以前叫做药草学。在帝大理学院里隶属于动物学部门。但我并不是那种坚信只有重重验证及明确根据才是一切，对口述传说嗤之以鼻的迂腐理论崇拜者。现在虽然还看不见任何迹象，但未来有一天，这些乡野文化肯定会登上学问的殿堂吧。我们国家在文化层面还没有成熟到那种程度——没错，我现在就只是一名狂热分子。地位也没高到可以在哪里发表文章。如果您认为这样也没关系，请允许我们留住几天。」

老人忽地舒眉放下心来。

「广章老师，你这人还真是处变不惊啊。内心很健全。」

接着，他温柔地笑了。

「……辰治，你帮他们和祓除屋说一声。」

「塔里！」

仲田惊讶地喊，他忍不住用方言叫唤父亲。但老人点头。

「没关系。全给他们看。这位老师就算知道，应该不会愚弄或避讳我们。」

仲田看向广章，又瞥向真汐，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广章老师——老人喊。

「这座岛随便你看，你问什么都可以。我来负责。你尽管使用这栋宅邸。只不过——」他的眼睛又闪过一丝光芒。「请你千万别忘记对亡者的敬意。不管是什么形式，作为一个人活着，作为一个人死去，就是这座岛的一切。就算是遗体，也请你将其视作人类。」

「当然。我保证。」

广章鞠躬。老人目光放柔。

「你真是个怪人啊。」

「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个狂热分子。」

还真的是如此。老人回完，心情愉悦地咧开没有牙齿的嘴巴笑了。

「辰治。看来今天的酒会特别好喝。」

「我已经准备好了。老师，你要搜集奇谭，请等到明天再开始。」

「我明白。」

广章不光酷爱甜食，还千杯不醉，可称酒中豪杰。真汐听说过他以前留学时曾喝光一升的葡萄酒，让周围的人惊叹不已。根据本人的说法，葡萄酒乍看酒精浓度高，其实喝起来很顺口，隔天身体也不太会不舒服。但真汐可没天真到照单全收广章的话。

注：大约一·八公升。

「真汐，你也是喔。」

「什么？」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真汐惊声回应。

「十七岁在以前就是成年人了。就算你是书生，既然来到这座宅邸，我们就不会放过你。」

真汐摇头说不敢当，但仲田回「这招在我们这里没用」并抓住他的手臂。真汐在船上也拼命闪酒，但仲田出乎意料地固执。见他「这次绝不会让你逃掉」的气势，一想到接下来的命运，真汐不由得脸色发青。

真汐体质特殊，天生就不接受酒精。但仲田无法理解。他嚷嚷着你只是喝不惯，执拗劝酒，真汐拒绝到厌烦了。

「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让仲田我来教教你，什么是这座岛的规矩。」

真想回去，真汐低声嘟哝着真心话。

4

「这是怎么一回事？杜克。」

老板娘——奈嘉挑高单侧眉毛。面前是她老公，正摇晃着肥胖身躯，冒出涔涔冷汗。他小时候绰号是「萝卜」，方言念起来是「杜克」。两人结为夫妇后，老板娘依然这样叫他，呼唤本名的次数极端稀少。

同样，她的昵称是「奈嘉」，意思是「白银」。在祓除屋，本名是必须隐瞒的尊称。这是奈嘉母亲那代开始的规矩。

注：萝卜的方言是「デーク」，奈嘉是「ナンジャ」。

「为什么仲家的网元搅和在里面？」

「就是说啊——」

杜克与臃肿身躯不搭的短眉毛发愁地下垂成一个「八」字。

「我哪知道啊。突然派人来叫我，我过去才发现是网元。说希望我们让几个人见识『洗骨』和『拔御骨』。我一看不就是那几个日本人吗？震惊到不知道说什么了！」

注：「拔御骨」的方言是「ヌジミクチ」。

那男人倒比想像中更挺拔呢。杜克说着神情略松了松。

「戴着银框眼镜，个子修长，不至于太瘦。随侍在旁的书生和主子一比就显得很孱弱，但有几分转大人的姿色啦。」

这男人，这几年逐渐展现出对男性的「性」趣。这点奈嘉当然清楚。不过光是他不会对御骨子出手这点，至少就赢过上一代了，但再怎么说，这蠢货居然在自己妻子面前乐呵呵地陶醉在其他男人的容貌。奈嘉直接放弃沟通了。

对这男人讲什么都没用。

「他们不是官吏吧？」

最近取缔的力道明显变强。她想起相熟的仲介上次难得发了几句牢骚。

哼。他从鼻子哼了一声。

「只要坚持说是雇子就行了。仲家的家里也多得是吧。」

「我们又没有雇用担保，那种说法八成不管用吧。」

杜克是本地岛民。自己年轻时一时冲动就在一起了，但一直没有怀孕。她认为在某个层面上，这是种幸运。

「万一安上人口贩卖的罪名，一切就完了。」

奈嘉见他瞠目结舌的样子，叹了口气。这男人为什么这么没有危机意识啊？以前不是没觉得他这点可爱过，但现在这个喜爱男子的轻浮家伙实在令人郁卒。

人口贩卖自古就遭禁。不过卖给偏远地区的情况则改以奉公的名义，两者界线变得模糊。

新政府上任后，相关规定又因太政官布告变得更加严格。尽管如此，实情是无关绑架及诱拐的奉公人契约依旧存在。其对象以私娼公娼为首，几乎都依附在角兵卫狮子的终身徒弟制度上，毕竟那些规定原本就只是为了在面对列强时保护我国作为文明国家的面子。只是一些用来辩称日本没有奴隶、没有人口贩卖的说词。若非如此，就无法说明政府为什么几乎不曾向农村、渔村或商家的年季奉公问罪。

注：太政官为明治维新时设立的最高行政机关，具有立法、行政及司法的功能。太政官布告即明治时代初期由太政官发布的法令。

注：发祥于现新舄县的乡土艺能。狮子舞由七岁以上，十四到十五岁以下的儿童负责，再搭配两三位乐手进行表演。

注：江户时代常见的制度，青少年到商家担任有期限的学徒或劳工，雇主则提供食宿或日用品作为报酬。当时由于农村闹饥荒，人口贩卖横行，幕府曾限制奉公年限为最多十年，但后来年限又遭废除。劳动环境恶劣，奉公人遭雇主施暴的问题也不少。

只要担保人和雇主明确，过去也不曾买卖过其他人，就不会有问题。

——正因如此，这里的御骨子就成了问题。

「雇用担保这种事情，找人做一下就好了吧。」

「雇用年限你打算怎么说明？这里可没有成年的御骨子喔。」

不存在十八岁以上的御骨子。这是祓除屋上一代就传承下来的传统，也是规矩。

「就说放她们回父母身边了就好啦。」

「人家会信吗？」

这座岛可是偏远到只要没有网元的船，就连附近岛屿都到不了。

「那就说我们收留的都是失去父母的孤儿啊。」

「不可能啦。人家一查岛名簿，我们就露出马脚。」

不管是网元还是岛长，都不至于对祓除屋出手。照理说是整座岛的默契才对。

「网元也不是笨蛋。他会想办法圆的。要是祓除屋没了，大家的祭吊仪式都不用办啦。」

杜克的态度莫名强硬。

「不用说太多啦——不管怎么样，网元都会和我们统一口径吧。只要让他们看祭吊仪式就好了。那些人多半也不是真心想看拔御骨吧？」

话说回来居然想观赏遗体，这兴趣还真是特别啊。他轻蔑地笑着说。

奈嘉叹口气。

「然后呢？」

「他们说，等下次有人过世就行了。」

杜克抢过奈嘉手中的烟管，一脸满足地含住烟嘴。

「那是什么时候啊？他们该不会打算待上一两年，等到有死人吧？」

「那个——」杜克苦笑回。「最近就会有喔，死人。」

「……谁？」

岛上现在约多少人口呢？不至于超过两百人，但不是每个人都认识。

尽管不像其他离岛有沉重的赋税压力，但这座惠岛也不是人间乐园。海啸时常来袭，害岛上部分土地成了荒地。有一阵子，岛上居民锐减到五十户以下。

「蓬山山麓的婆婆。」

「啊，她年纪真的很大了。」

奈嘉不禁皱眉。那个婆婆伶牙俐齿，讲话很难听。的确，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好像已经超过八十岁了。

「我还想说最近都没见到她。」

「听说真的是年纪到了。」

杜克呼出白烟地说。

蓬山是活火山。岛上老人的口头禅就是火山灰害得岛上土地贫瘠，大家都公认如此，但蓬山灵力高，是岛上古老信仰之一。

山麓上有唯一一个聚落，里面是成员寥寥几人的「山判示家」一族。

这一族被称为蓬山的守护者，长年观察蓬山的情况，做出判示和说明。

现在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那位婆婆，是上一任的山判示。

「这样一来，拔御骨就会在岛上的根屋丧屋执行吧？」

注：根屋丧屋的方言是「ニーヤームヤ」。

岛上掌管祭祀事宜的一族称为根屋。通常在祭吊仪式时，遗体会从过世的地点被搬到岛上的丧屋，在那里由祓除屋来进行拔御骨。不过，神职人员或灵力高、位居要职者或有力人士的丧礼，则由根屋一手包办。

奈嘉不善于应付根屋。那里有根神在。她不光肩负根屋的祭祀职责。她是根神——这座岛的祝女。

奈嘉从小就常听如今已离世的母亲提及根屋和祓除屋不和，心中隔阂很深，尽量避免和对方牵扯。

「不管哪里的丧屋都无所谓，反正让那些日本人在旁边乖乖看就是了。我们只要认真做好工作就行，不是吗？」

心无罣碍的杜克自信满满地说。奈嘉摇头甩开隐隐骚动的不安，注视着眼前男人。

「……那洗骨呢？」

「在人死前让他们看就好啦。今年很多吧？」

「也是。所以收帐特别累人。」

「交给桑宁就行了。她会处理得很漂亮。」

「杜克。」

奈嘉尖锐地喊自己老公。他猛然想起什么似地静止下来。

「啊，对。她快十八岁了。」

男人伸手搔头，奈嘉抢回烟管。

「不管怎样，只有『渡天河』绝对不能让日本人知道。那会害死我们。」

「就先排除桑宁吧。」

只能这样了，奈嘉说着呼出一口烟。

「就算日本人过来，也不能让他们看到她。引起他们怀疑就麻烦了。」

老板娘撇嘴。

「只要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啦。」

这男人乐天到无药可救。

奈嘉重重叹口气。

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第二章 御骨

1

真汐还记得逃脱失败，在酒宴待到天亮，但自己何时回来呢？他躺在被窝里蹙眉回想。太阳早已高挂天空，看来自己睡到很晚。光是要在亮晃晃的光线中撑开眼皮，都感到头痛欲裂。

仲田为广章和真汐准备的不是客房，而是整栋别馆，还说不管两人需要什么，他都会吩咐人准备。他如此殷勤招待，与其说是要奉承素不相识的伯爵家，更多是看在比志岛的面子吧。加上大家长良显又推了一把，这想必也是重要原因。

仲田自身的态度一如之前直爽，但生活起居的照料比先前更细腻了。让人领教到大家长在这个家的影响力。

真汐摇头，勉强撑起身子。他宿醉严重。全身感受着南国特有的艳阳照耀和凉爽微风，钝钝的疼痛让他一直半闭着眼，茫然待在原地，突然一阵风吹拂过肌肤。

「真汐，你醒了吗？」

他蓦地睁开眼，转向声源。探头进来的人是广章。

「早、早安。」

真汐慌忙在被窝上弯腰鞠躬。广章发出轻快笑声走进。他和平常一样，总是心情愉快。

「让你见笑了。」

「难得看到你赖床。昨天喝到昏天暗地吧？还不舒服吗？要不要我要杯茉莉花茶？」

这趟旅程中，两人曾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同睡一间房。因为这个缘故，真汐现在面对广章比在宅邸时少了许多顾虑。他会告诫自己要注意身份，也会借机委婉提醒主子，但广章明显不在意。

实际上，他现在也走到真汐的枕头边，居然还蹲下来。

「这不合礼数。我自己要。」

「喔？嗳，真汐。等你吃完早饭，我有个地方想去，你要陪我吗？」

真汐抬头。

「……是叫做『祓除屋』的地方吗？」

听说祓除屋是商号，专门负责这座岛的吊祭仪式。

「实际举行仪式时，不是要在吊祭场所看吗？」

据说岛上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吊祭方法。广章无论如何都想亲眼见识。

「人家总不是开店『欢迎死人』吧。平时肯定有在从事其他工作才对。不可能有人过世才开门。而且如果要找他们聊，更要趁平时人家有空的时候吧。」

广章温和微笑。他说得对，要谈话就是要趁平时。只是，一个生长在伯爵家、成长过程中不曾吃过苦的少爷，怎么懂这么多人情世故呢？

「广章大人。」

「是。」

广章的手肘抵在膝盖上，双手托腮侧着头，要是个年幼孩子该多惹人怜爱啊。

但很遗憾，眼前这位是身着西装的气派巨汉。

「就算不让我跟，我也要陪你。比志岛有交代我，万一你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一定要拉住你。」

脑中浮现出愁眉苦脸说「毕竟少主很不受控」的那副神情。比志岛直到临别还在反复叮嘱：「你一定要阻止他喔。」

「视情况，我一个人也……」

「那可不行。」

广章温和微笑，却一口否决提议。

「——真汐。我们为什么才来这里？」

广章明明挂着微笑，眼神却射穿自己。一阵寒意窜过背脊。

「不能忘记当初的目的。」

「……抱歉。」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乱来。我长这么大只，但毕竟是个剑术不行又娇生惯养的少爷。」

广章一副事不关己般地开玩笑。

「真汐，就是这样才带你来呢。」

我明白，真汐垂头回应。

「我——山内真汐，会舍命保护广章大人的安全。」

一个宿醉的人说起来不太有说服力呢，广章不客气地笑道。

「但这样好吗？仲田说今晚也有宴会。」

「宴安鸩毒吗……反正，只要傍晚前回来，就陪他玩吧。」

注：贪图逸乐无异饮鸩自杀。

广章似乎跃跃欲试。真汐叹息。

「我真的要求饶了。」

真汐老实吐苦水。广章苦笑。

「真的不行时，你就一个人装病先溜吧。」

主子完全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真汐不禁傻眼。这个人的身体难道铁打的吗？

今晚的宴会也逃不了了。一介书生，怎么可能抛下主子开溜。

不过，只要坚持不喝酒就好了，只要不喝酒……

真汐试图想办法，但头一直很痛，他根本没办法好好思考。

「这里的早餐很美味喔。多吃点。今天要走很多路。」

看来会很热，主子一脸愉快地说着，站起身。

广章原就比真汐高了一个头，现在真汐还躺在被窝里，更觉得他看起来很遥远。

一想起身就头痛欲裂，真汐不由得咂舌。

※　　　※　　　※

广章一说要去走走，仲田家就马上派人带路，但广章坚持拒绝。他说，已经把整座岛的地图都记在脑子了。

「要是有万一，我没脸面对比志岛。」

「真汐在，不会出问题的。」

广章满不在乎地道。仲田盯着真汐。那双眼神和第一次碰面时的比志岛一样。清楚显露出「这种小孩子可靠吗？」的怀疑。

真汐今年十七岁，只有个子抽高，身材纤瘦。他当然还不是大人，但有信心说自己不是小孩了。他没打算将保护主子的职责拱手让人。

「是没错，可是……」

仲田只当他是一般随从吧。这很正常。真汐现在的身份只是「书生」。本分是照料主子兼老师的广章生活起居，同时求取学问，别人不会一开始就看出他有「保镳」或「身手了得」这类附加价值。

「你别看他这样，真汐赢得了比志岛的赏识。」

广章拿起帽子重新戴好。

「若非如此，我现在身边应该紧紧跟着四、五位比志岛家的高手喔。比志岛多爱操心，仲田先生，你也清楚吧？」

话是没错，可是……他依然一脸担忧地望着真汐。比志岛当时一副要是自己再年轻个两三岁，肯定要一路从冲绳跟到惠岛的态度。自己不能随行，至少多派几个人跟着。他这样恳切要求时，广章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他打消念头。

真汐在鹿儿岛一见到比志岛，就立刻被拉去他熟人的道场。

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进行实战练习，打到他满意为止。真汐至今记忆犹新。

——只相信自己亲眼确认过的事。

那似乎是所有南边田家人的处世原则。

仲田也耳濡目染这种习惯了吗？过了一会儿，他重重叹口气。

「真汐和广章老师的体格的确很好……唉，可是，正因如此，你们那身衣服不管怎么看都太显眼了，我很担心。是吧？」

仲田不是在寻求谁的同意，伸手拭汗。广章身上是亮到醒目的纯白开襟衬衫搭麦金莱的长裤，没套背心也没穿外套，脚上皮鞋的皮革经过鞣制相当柔软，手里总是拿着拐杖。一身打扮较昨天的礼服轻便许多，是真汐早已看惯的广章散步装扮。

真汐打从进南边田家后，就不曾见过广章穿和服。他原本没特别注意，但这座岛上所有人都穿和服，广章自然特别引人注目。

他头上那顶在日本上流阶级还很少见，在欧洲买的时髦鸭舌帽，帮气质高雅的广章衬托出几分稚气。乍看不易亲近，却流露出几分柔和。想必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是坏人吧——会这样想是多年来看习惯西式打扮的缘故吗？

相对地，真汐上半身是诘襟衬衫和絣织长着，下半身的袴是小仓织中最顶级的。打扮应该不算太稀奇。当然，这是在日本的情况。

广章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真汐超过一百七十五公分，而且继续长高。

昨天聚集在路上的岛民，视线高度都差不多，似乎没有人是高个子。

——确实是显眼了点。

「这座岛上没人笨到向体格这么好的男人找碴，但两位就是很引人注目啊。」

「我会留意。」

真汐认真回，低下头。仲田仍是忧心忡忡，同意得很勉强。

「我现在叫人准备便当，请稍等……拜托两位早点回来。」

主子笑容可掬，但心里显然悄悄嘟哝「跟比志岛讲同样的话」，真汐见状不禁偷笑。

2

北风呼啸。

阿萨加用眼角余光看茂密的月桃叶，拉着阿妲的手。

今天也要洗骨。

洗骨的频率原本没那么高。平时顶多一年几次，可能一季一次或甚至一次都没有。但今年真的特别多。

尽管如此，中间没有休息，连续两天被叫去洗骨还是头一遭。通常，换人轮流去是不成文的规则，今天的工作是昨天对老板娘撒谎的处罚。

阿妲一直哭着闹脾气。

阳光直直洒落，却照不到阿萨加和阿妲的肌肤。她们都戴着黑色头巾。走路时身体会发热，平时常常感到闷热，但现在是十二月，强劲北风一吹就冷到不自觉稍稍拉拢岛絣羽织的衣领。

注：一种长及臀部的日本和服外套。

晚上自然就更冷，还有虫咬，要是不趁还有太阳时赶快去，辛苦的是两人自己。

「阿妲，没问题的。很快就做完了。加油。」

阿妲虽然闹脾气，但多半不愿意再像昨天那样挨骂，正要加快脚步时。

「喔！是十四子！」

尖细的小孩声音传来，阿萨加不假思索地停下脚步。

十四子是对她们这些御骨子的蔑称。

「青色怪物！」

「怪物！」

几个少年出现在路上。是住附近的小孩，偶尔会看见他们。阿萨加迟疑了一瞬间，要不要回头？但不走这条路就去不了黄金窟。她凌厉地瞪向他们。

「你们，走开！」

阿萨加大声回嘴，但那些少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嘴上不停嘲笑两人。阿妲发抖，躲进阿萨加的影子里。

「你们要去洗尸体腐化后的骨头吧！」

「恶！好恶心！」

「拔死人骨头耶！有十四根！」

「所以才叫你们十四子。」

有够恶——他们一起出声嘲弄。

几乎都用岛上方言。才来这里一年的阿妲听不太懂，但她听得懂「十四根」这个词的涵义，这是她到这里第一个学会的词。

她明白这是在辱骂自己，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臭，你们身上有臭味！」

「你们是青色怪物！」

「闭嘴！」

阿萨加挥舞拳头。见到那只手臂，其中一位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只有那家伙是白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但立刻恢复嚣张气焰。

「但你也是御骨子吧？」

「都臭的啦！」

一说完，他们纷纷扔石头过来。阿妲哇啊地惊叫出声。

然而那群少年蓦地一起停下动作。

阿萨加护着阿妲背对他们站着，察觉没有石头飞来了，她抬起头。

「哎呀呀，在吵架呀？」

那群少年看起来真心感到诧异。

出现在阿妲身后的是，阿萨加出生后首次见到的西式打扮男人。他手里拿着长长的西式棍子。闪了一下光芒的眼镜很罕见，还有那张白皙柔和的脸庞，一切都令人惊奇。而且，他的身材很高大。

不，是两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旁边的那个人稍微比西式打扮男人矮。勉强还能称为少年，但明显已是一位年轻男人了。他残留着几分稚气的脸颊线条柔和，双眼流露出强韧的意志。

但在阿萨加眼中，两个人都高大到需要仰望。他们明显不是岛上的人。

「哎呀，不继续吗？」

脸上挂着和善笑容，穿着西式服装的眼镜男说出惊人之语。那几个少年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很大，或许被两人的气势吓到，连连退后好几步。

「你们在玩什么游戏？该不会在围攻她们吧？」

那不太好呢，他说着，走过阿萨加旁边。那群少年依然挂着惊愕神情，愣在原地。

「广章大人，他们是不是听不懂？」

穿着袴的少年这么说，眼镜男才猛然醒悟似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忘记了。没错。岛上方言太难了。」

他略为丧气地垂眉说，早知道就乖乖托人带路，却仍没有停步的意思。

他走到离那些少年剩五步时，那些少年顿时转身朝四面八方逃走。

「去吃大便吧！」

他们嘴硬骂了一句，唰唰唰地穿过草丛逃走了。

阿萨加不由得大大呼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

少年主动关心。她正要回没事时。

「叔叔，你们是日本人吗？」

阿妲抢先回答了。

少年讶异地睁大双眼，扭头望西式打扮的男人。阿萨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转过去。

——手持西式棍子的高个子男人，脸上不知为何浮现高兴的笑容。

3

散步路上，听见小孩子对骂的声音。真汐和广章对看一眼。

「是那个方向吧？」

主子毫不迟疑就要过去，真汐慌忙喊他。

「广章大人，别人吵架还是少靠近。」

「没关系、没关系。就是小孩子，出不了什么大事。」

广章脚步轻快地走向一道徐缓的斜坡，远方飘来海水的气味。

可能是通往海边的路。

两人沿着声音方向走，如同方才猜想，一群岛上少年和不知为何戴着黑色头巾——类似御高祖头巾，将头发、面部和颈项都包住，只露出眼睛的两名少女。

其中一名少女大概十四、五岁，另一名应该十岁。两人都穿着絣布羽织，双手隐藏在护臂腕套下，个子小的那名少女连腿上都套着绑腿，但脚底裸露。

她们四周有许多石头。显而易见，少女被欺负了。

仅管那群少年马上鸟兽散，但也让广章他们发现语言不通，孩子们都用岛上方言。看这样子，就算到祓除屋也是白跑一趟。

真汐暗忖明天起需要一个人帮忙翻译跟带路，一边出声关切「你没事吧？」。

「叔叔，你们是日本人吗？」

比较年幼的那名少女却用清晰的日本语回答。

广章配合两名少女目光的高度蹲下。

「对。叔叔们从日本来喔。你们也是吗？」

「对。我一年前来这里的。我老家在叫做周防的地方。」

少女莫名开心，整张脸笑得灿烂。

「你……你也懂日本的语言吗？」

「懂。」

年长的少女转过脸。

「你老家在哪里呢？」

「那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广章疑惑侧头。

「我来这里时还是小婴儿。」

这样呀，广章略带歉意地垂眉。

「抱歉，问了失礼的问题。我叫南边田广章。这位是书生，名叫山内真汐。」

少年低头致意。

「书生？」

「嗯——差不多就是我是老师，他是学生的意思。」

老师大人！年纪小的那名少女脸上散发出光采。

「别叫我大人啊。」

广章苦笑。

「叫叔叔就可以啰。」

见他顽皮的笑容，那孩子跟着笑了。

「叔叔老师，我啊，叫阿妲，但我的名字其实是『幸』喔。幸福的幸。」

妈妈以前告诉我的，她压低声音说，但音量其实一点都不小。

「阿妲！不能说！」

年长的少女慌张制止小女孩。这样呀，广章应和着，似乎察觉到什么。

「你有个好名字呢。不过是秘密，我就叫你阿妲吧。可以吗？」

「可以！」

阿妲一脸高兴地站起来。方才出声的少女稍稍松口气。

「那我怎么称呼你才好呢？」

年长少女毫不迟疑地回答。

「——阿萨加。」

不知道为什么，真汐的目光无法从这位少女身上移开。

阿萨加拿掉固定头巾的小夹子，露出脸来，是位五官清秀的少女。确实可以看出她并非这座岛上的人。肌肤细致白皙，正开始从少女转变为女人的脸颊富有弹性，鼻梁笔挺，宛如黑暗般吸引人的深邃眼眸——眼神很坚毅。眼珠子是不可思议的色彩。

身高约一百五十公分吧。以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算高。只是异常瘦削。不同于那位说自己叫做阿妲的女孩子，她脚上没有缠着绑腿。白皙小腿整条裸露在外，当然是赤脚。

「嗳，真汐——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阿妲抛来天真无邪的疑问。真汐眨眼心想，自己还真的从没被问过这个问题。

「那个——」

「是真正的海，对吧？」

广章这么说，阿妲更惊讶了。

「真正的海？」

「嗯，不过从字面解释的话，应该是『真正的盐』就是了。」

「啊，我知道。」

阿妲抬高音量。

「是麻丝。对吧？」

阿妲确认似地仰头看去，阿萨加点头。

「这里把盐称为麻丝。」

注：盐的方言是「マース」，音译为「麻丝」。

「那你就是麻丝哥哥！」

真汐心头浮现出类似难为情的奇异感受。

「叔叔老师，你们来做什么？」

阿妲似乎对广章名字的由来不感兴趣，她只在意怎么称呼。真汐在心里偷笑，比志岛要是知道有人叫广章叔叔，说不定会昏倒。

「我们来找这座岛上的『祓除屋』。」

哇——阿妲大声喊。阿萨加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不正是我们家吗！」

真汐不禁和广章互看一眼。

※　　　※　　　※

阿萨加心想，阿妲上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她欣慰地旁观者。

祓除屋和外面不同，除了老板和老板娘，其他人都讲日本语。上次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是何时呢？

阿萨加是例外。但从日本来的少女，就算来祓除屋时年纪再小，至少都满七岁了。所以马上就会发现语言差异吧？阿妲很快就察觉到这件事，开始讨厌踏出祓除屋。

很正常。不仅岛上小孩会像刚才那样用方言取笑她们，那些没有同理心的大人在路过时也常投来白眼。

御骨子——参与拔御骨的人就是会遭到排斥。岛民明白没有她们，祭吊仪式就无法完成，但仍会将内心滋生的恐惧及轻蔑发泄到她们身上。

阿妲刚满十岁，来这里才一年，这个环境对她而言有很多事情需要忍耐。正因如此，阿萨加没办法冷淡待她——因为她和不懂事时就待在岛上的自己不一样。

「老师大人，你们待会要去哪里？」

阿萨加开口。广章抗议地说，拜托别那样叫我啦，但她充耳不闻。她没办法像阿妲一样马上就亲昵地叫「叔叔」。

「地图说前面有个地方叫做黄金窟，我想看看。」

阿妲惊讶地张大双眼。

「为什么！我们也正要去那里喔。」

「哦——」广章扬起眉毛回应，「真巧。我们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一起！一起去！」

阿妲欢天喜地地拍手。

「广章大人。」

叫做真汐的少年语带责备地出声，但广章说「不是正好吗？」，根本不当一回事。

「而且她们说自己就是『祓除屋』呢。」

阿萨加捕捉到他话中有其他含意，不由得皱眉。

昨天老板娘提到的日本人，一定就是他们了。这是第一次在岛上见到穿西式服装的人。

阿萨加觉得很新奇。她知道广章头上戴的东西叫帽子。南芙蓉是走在流行尖端的地区，她看过少数拿着帽子的男性。这座岛上也有栽种作为巴拿马帽材料的叶子。

不过那男人头上的帽子和至今见过的形状都不同。衣服也是。西式打扮本身就显得很异样。他手上真的是拐杖吗？和平时岛上老人用的拐杖长得完全不一样。原料是黑檀吗？笔直且富有光泽的棍子，握柄处讲究好握，用金属工艺细致加工。这位高个子男性明明没驼背，为什么需要拐杖呢？看起来像个没用的装饰。

相对地，岛上偶尔会见到类似少年的装扮，絣织和服跟袴算是常见，但内里的诘襟衬衫就罕见了。没看过有人这样穿。

两人的打扮很奇特，仿佛不是人类。

值得庆幸，两个人都不像坏人。他们吓走坏孩子保护阿妲。模样不像出于岛上大人的算计，不是害怕后患而昧着本意责怪那些小孩。

因为这两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吗？

「黄金窟这名字真美呢。」

听他天真的发言，阿萨加忍不住说：

「那个地方连岛上居民都不会靠近。」

「哦。那是为什么呢？」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事先打听一下，或者找个人带路，肯定会避开这个地方。

「那里是骨化。」

阿萨加抬头。她没有瞪人的意思，但说不定就像瞪人。据说自己的表情有时会显得盛气凌人，她常因此被老板娘揍。

「骨化？」

「那个……就是坟墓。暂时的坟墓。你们要是跟来，会后悔喔。」

「为什么？」

「因为——」

阿妲的脸也蒙上阴影。该怎么说明呢？腐烂的尸体、骇人的臭味、多到数不清的虫……该从哪里说起呢？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呢？」

见到阿萨加欲言又止，那男生反倒主动询问。

他叫做真汐吗？年纪和桑宁差不多大的年轻男子。

「去洗骨。」

「席古？」

广章对这个词很陌生，疑惑地侧头问：

「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阿妲抬头看阿萨加的脸。阿萨加心里觉得很麻烦，叹了口气。

「人死后，『麻卜衣』会脱离。当然活着时也会脱离就是了。」

注：灵魂，方言是「マブイ」，音译麻卜衣。

「那是什么？」

有够麻烦。阿萨加蹙眉。麻卜衣就是麻卜衣，要怎么说明才好呢？

「那是在身体里面的东西……」

「灵魂？」

严格来说并不是，但无所谓啦。

「就是灵魂。首先必须让身体和灵魂彻底分开。所以要先让『魂归离别』，然后在岛丧屋进行『拔御骨』，结束后遗体会送到骨化——就是送到黄金窟放置。遗体会装进棺材，用棺轿抬过去。」

注：等待灵魂离开躯体，方言是「マブイヌワカシ」。

「什么意思？」

阿萨加在几个关键字是用岛上方言，广章听不懂。

到底该怎么讲才好……阿萨加在内心哀号。

这个人真的是老师吗？怎么听不懂人家讲的话？

「我的意思是……」

「一同来看就知道啦。怎么样？对吧？姐姐。」

阿妲可能看不下去阿萨加那么伤脑筋了，扯了扯她的袖子。

「啊，你的手怎么了？」

真汐的目光忽地停在阿妲手上。阿妲立刻把手藏进羽织。她虽然戴着护臂腕套，但指头遮不到。

「抱歉……可以问吗？岛上的人……女性们好像都在手上刺青，你也是吗？这里的风俗吗？」

阿萨加很清楚，真汐目睹连指尖都呈青黑色，因而吃惊提问。阿妲却一脸要哭出来。

「阿妲这个不是刺青。在这里，要出嫁时才会刺青。」

「啊，我记得刺青的方言是『哈几七』。」广章刚想起来般地说。「我在冲绳见过，当时好奇就问了。据说是刺在已婚女性手背上的花纹。真汐，早知道先告诉你。」

注：刺青的方言是「ハヂチ」。

「那你的是？」

真汐望向阿妲，阿萨加站到他前面。

「只是斑痕罢了。」

阿萨加想就此打住话题，断然回应。阿妲都快哭了，她在心里祈求对方能透过自己生气的表情察觉到不对劲。

她不打算对斑痕做更多说明。万一对方追问，就算挨老板娘骂，她也打算直接回祓除屋。

「我明白了……那黄金窟是在海边吗？我好像没看到类似的地方。」

看来这两个男的也不是笨蛋，主动换话题了。

「没看到吗？」

「我们搭船过来时照理说会经过黄金窟才对，但我不记得有看到。真汐，你有印象吗？」

「不清楚。」

少年好像话不多。

「不管怎么说，百闻不如一见。阿妲，请让我们一起去吧。」

广章温柔的神情，似乎让阿妲心情好转。

一行人自然变成广章跟阿妲走在前头，阿萨加跟真汐走在后头。

风呼呼吹着。

冷风中忽然有股气味掠过鼻子，阿萨加抬起头。

——曾在哪里闻过？

她走路时一直在专心回想，试图想起这种不对劲的来源。

因为这样，走在身旁的男性和其他事都从脑中消失了。

4

「这实在太惊人了！」

眼前美景让广章感动出声。真汐也睁大双眼。

走了一段坡路，众人来到石头堆砌成的狭窄阶梯。目的地比最初以为的更深处，花大把时间走进去后，视野突然开阔。

那里是一大片白色沙滩。

陡峭的断崖绝壁像是封闭这个空间般层层叠叠矗立，从裸露岩石的缝隙中稍微窥见蔚蓝色的海平面。海水的透明度高到简直像那里没有水似的。

「这片天然景致太美了。」

广章深受感动，两名少女愕然望着他，突然回过神似地说：

「这里就是黄金窟。」

夕阳会在傍晚时分射进，让山崖环绕的空间转成金黄色而得名。

「不过，要说是『洞窟』的话……」

广章一脸不可思议地环顾周遭，笑容很快从脸上隐去。他的目光凝聚在一个点上。

站在沙滩上，面对海平面朝左侧看去，山崖壁上有一个洞穴。

入口的直径约十二公尺，十分巨大。

一发现洞穴，就有股难以言喻的臭味，随着突然转变方向的风吹了过来。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广章也立刻拿手帕捂住口鼻。真汐慌忙用衣袖盖住半张脸。

「我说了，你们会后悔的。」

阿萨加和阿妲苦笑。

「这整个巨大的洞窟称作骨化。里面摆着许多遗体。看得见吗？」

那股臭气刺激了泪腺。两人强忍住生理反应带来的泪水，凝神细看。最深处最平坦的地方摆放着许多长方形木箱——棺材。

数量庞大。粗略估计应该超过三十口以上。真汐不寒而栗。那全装着遗体吗？

而且，好像有东西在动——那是什么？

「棺材用完就会丢弃，里面那些几乎都有遗体。有时会有遗族决定取出遗体就好，让空棺材留在原地。」

少女们取下斜斜挂在身上的布巾包袱，掏出不可思议的布。那貌似不是布，是皮革。她们用这件装备掩住眼睛下面的鼻子和嘴巴，应该可称作口罩和鼻罩。

接着，她们脱下绑腿和护臂腕套，双手套上护具。那护具大得出奇。阿妲甚至因为沉重护具，整个人都站不稳。

「我们现在要将棺材搬来这里洗骨。你们千万不要插手喔。洗骨……其实是禁止男人的。」

「这样呀。」

「我们会帮你们保密的。」

阿妲露出调皮的笑容。广章笑了出来。

「麻烦你们了。」

「等等会很臭，你们可以吗？要回去就趁现在。」

阿萨加注视着广章。他摇头。

「不。请务必让我们见识一下……真汐，你呢？」

「我当然是陪在你旁边。」

真汐突然注意到阿萨加正盯着自己。她以为自己会打退堂鼓吗？她圆睁着双眼，似乎有些意外。真汐挺高胸膛表示自己没问题。

说不定只是男人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作祟。

「老师！你可别昏倒啊。」

阿妲不客气地叮咛。阿萨加温柔地凝视着阿妲，这幕令人印象深刻。

两名少女走到洞窟入口，一齐低下头。首先诵念祝祷词，再手牵手一起踏进洞窟。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发出巨大声响。真汐下意识将广章护在身后，举起一只手臂挡在脸前。

那些声响原来是大乌鸦和黑尾鸥。发出尖细叫声跑出来的老鼠也很大只。刚才想说有东西在动，看来就是这些小动物了。

飞虫很多，但没有聚集到沙滩上的迹象。怕人吗？还是风向的缘故？

令人庆幸，可能因为洞窟正对着海，冰冷海风强劲吹拂，冲淡了飘来的臭味。

她们走得很快。想必都在屏息前行吧。这倒合理。洞窟不暗。好几处都有光线如垂下的梯子般射进。

看来她们找到目标的那口棺材了。两人一到旁边就默契十足地同时抬起棺材。但阿妲的力气明显不够。她显得很吃力，抬得摇摇晃晃，好像手滑了，磅一声传来棺材掉到地上的声响。第二波虫虫大军蜂涌乱窜。阿妲哭了。

真汐不假思索地就要跑近，广章制止了他。

「不可以，真汐。」

「可是……」

「那是她们的工作。我们不能插手。」

朝四面八方窜逃的黑色斑点中，阿萨加正向阿妲说话。阿妲立刻跑到洞窟外面。

哭肿的双眼周围还黏着几只苍蝇。她使劲拿下口罩和鼻罩，双肩剧烈起伏着大口呼吸，然后用海水洗脸。下意识长长呼出一口气。

当真汐想到「阿萨加呢？」抬起头时——

他的双臂爬满鸡皮疙瘩。

她只抬着棺材一端，没有人抬的那端就悬在半空，角度稍微倾斜，正朝这边走。

真汐和广章目瞪口呆，她连瞥都不瞥两人一眼，慎重缓慢地抬着。

真汐瞪大双眼。

就算从这个位置都看得出她手臂根部、肩膀附近的肌肉明显膨胀变大了。

此刻所见的画面教人难以置信。

一会儿后，咚钦，在巨大声响中，她将棺材放到沙滩。

「阿萨加姐姐！」

阿萨加朝跑过来的阿妲点头，就像叫她放心，一边如溺水般拼命大口吸气。双肩剧烈起伏。方才巨大粗壮的肌肉已经消失了，又变回弱不禁风的纤细肩膀。

「那、就、开、始、吧。」

阿萨加依然喘着气，每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好的，阿妲说着抹去眼泪。

尽管相隔一段距离，仍旧非常臭。但她们戴着护具的手就直接伸进棺材里。

一团黑色雾霭般的东西涌上，接着慢慢散去。是虫吧。仿佛在沙滩撒上了细碎木炭的一块块黑色斑点向外扩散，渐渐消失。

她们在摊开的布巾放上一块块骨头。似乎在区分哪些附着肉块，哪些没有。阿萨加不再戴口罩了，但阿妲戴了回去。是心理作用吗？她的表情也很僵硬，明显尚未习惯。

「广章大人。」

真汐忍不住抬头望向主人，广章点头，像在说「我明白」，然后佩服地只手抵住下巴。

「……原来如此。这就是洗骨啊。」

「洗骨？」

听了广章的话，真汐反问。

「有人过世时，日本都是下葬后就结束了，但在南方，几年后会再从坟墓里取出遗骨。我印象中是埋进大墓附近的土地，上面盖一座像是小屋的设施。几年后，请几位女性亲手挖掘出来，将遗骨清洗干净，再收进瓮里埋葬。那就叫洗骨。她们正是进行这项习俗。我听说每座岛的埋葬方式都会有些差异，这座岛上就是用这种方法吧。」

广章神情兴奋地凝视着她们。眼镜后面的双眼睁得老大。

阿妲戴着护具，表情依然很紧绷。阿萨加一边对她下指令，貌似担起大部分工作。

没多久，两名少女抱着还黏着肉块的骨头站起来，直接走进海中。

相较于脸色发白的阿妲，阿萨加的动作行云流水。巨大的头盖骨上依然黏附着毛发。那块遗骨就连真汐看了都不寒而栗，但她珍重地徒手抱着，缓缓沉进海里。用手中那块皮革磨掉皮肤，这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差事，但阿萨加的脸上甚至漾着浅浅微笑。

——好美。

简直像一位慈祥的母亲。自己仿佛目睹了神圣的画面。甚至心生羡慕地萌生一个念头——「要是死后也能被那样抱着清洗干净的话……」，真汐慌忙摇摇头。

阿萨加将头盖骨拿出水面，打算替进度缓慢的阿妲接下清洗髋骨的工作。

做法一样。用海水清洗遗骨。阿萨加把变干净的骨头拿出海面，阿妲看了，表情似乎也放松了些。骨头颜色并非纯白，但表面变得非常干净光滑。到这个阶段，就不再令人害怕了。

「哎呀。」

广章兴味盎然地盯着她们的工作过程，真汐见他挑高一侧眉毛。

「怎么了吗？」

「真汐，你没注意到奇怪的地方吗？」

真汐蹙眉。好像没什么特别奇怪的。

她们正要用两块布巾将遗骨包起来。

一块布巾里只有头盖骨。另一块放着颈椎骨、肩胛骨、胸骨、腰椎骨、肋骨和髋骨。

「不够。」

广章低声说。真汐看他，他的双眼熠熠生辉。

「什么不够？」

「骨头啊。」

他像在抑制兴奋情绪般压低声音。

「少了啊。人的骨头没那么少。」

「你说少了什么？」

广章望进真汐的眼睛。镜片深处的目光好似正微微烦躁地说：你怎么没注意到呢？

「——四肢。」

※　　　※　　　※

在石阶上方的柔软草地，两名少女津津有味地喝着水。仲田家准备的便当里有竹筒制成的水筒，和用叶子包起来的食物。广章慷慨地全给她们，两名少女高兴得不得了。

「幕奇！」

注：方言是「ムーチー」，是种点心。

阿萨加似乎看过这种食物，脸上并不惊讶，只是小声说，原来闻起来是这个味道。

「这个叶子，你看，这是月桃吧。」

阿妲凑近闻味道，忽地绽放笑容。

「真的！是桑宁姐姐！」

「桑宁？」

阿萨加说「就是这个」，拆开十字交叉绑好的绳子，摊开叶片，上头盛着类似麻糬的食物。她说，蒸过后颜色变深了，但包着「幕奇」的大片叶子就是「桑宁」。

真汐想起阿妲在沿路上常伸手摸着草说出这个词。蒸过后的叶片香味更加浓郁。原来她们在讲的植物就是他认识的「月桃」，月桃和「桑宁」在岛上方言中意思相同。

至于称为「幕奇」的食物，在这里的习俗是用来除魔及祈求小孩健康。差不多等于日本端午节吃的柏饼吧？

「你们有位叫做桑宁的大姐姐吗？」

「有。是我重要的姐姐。」

阿萨加笑得温柔。

阿妲也用一种面对珍宝的神态，仔细解开十字交叉绑好的绳结。叶片里面露出来的是富有光泽的咖啡色麻糬。

「是库鲁砂糖……」

「库鲁？」

阿妲歪了歪脖子。

「就是黑糖。老师大人，我们真的可以吃这个吗？」

注：黑糖的方言是「クルザーター」。

阿萨加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这名小姑娘看起来冷静，但面对甜食时仍会流露出少女的一面吗？真汐吃惊的同时，不知为何，一股暖意在胸口漾开。

阿萨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

「我只有吃过白色的麻糬或紫芋麻糬……这还是第一次……」

网元的财力果然不同凡响。广章喜形于色地微笑。

他虽然酷爱甜食，不过对方是小朋友的话他也愿意相让。

「当然可以喔。是洗骨的犒赏。」

两名少女双眼放光，大口咬下麻糬。阿妲兴奋地喊「好甜！」，阿萨加出声提醒，你吃慢一点。尽管知道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们真像一对感情要好的姐妹。

从岩壁上方俯瞰，大海就像洒满太阳碎片般璀璨闪烁，宛如深色宝石般的蓝，美到震撼。

十二月常见的冷风吹来，两名少女身旁的布巾包袱中，装着刚洗净的头盖骨和其他遗骨。

阳光温煦，远方海面闪闪发光。青草气息飘来。两名少女身上没戴护具也没戴绑腿，在柔软草地上伸展纤长的手脚，主子静静望着她们的身影。

胸口暖暖的。

这是真汐忘怀已久的感觉。

——吃慢一点。饭菜不会逃走的。

食物塞得满嘴都是，双手仍死死抓着饭团的小小身影，还有温柔轻抚他后背的宽大手掌。

——你放心。已经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那只手的触感清晰浮现，那是从后背感受到的温暖。

「好吃吗？」

广章的声音猛地将沉浸在回忆的真汐拉回现实。她们笑得灿烂无比。当广章说水筒里的水可以全部喝完时，少女们真的很惊讶。不过或许是渴到受不了了，她们放心喝光后，一边道谢一边还回水筒。

广章喜欢小孩。真汐见过很多次，他陪偶尔来的外甥或侄子玩耍，也依然记得自己被南边田家领养前，他每次到山内道场都会带来各式各样的伴手礼，很疼爱自己。

他的性格也很讨小朋友喜欢。

「好。我们今天就回去吧，改天再登门拜访祓除屋，不过，你们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广章蹲下来，直直望进两名少女的眼睛。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见过我们。」

广章竖起食指摆到嘴巴前。阿妲模仿他的动作。青黑色的指尖刚好对齐嘴巴。阿妲不再试图隐藏自己的手了。

「秘密。」

「对，秘密。见到我们、让我们看洗骨、还有在这里吃麻糬的事，全是秘密喔。」

「是秘密。」

「可以吗？」

阿妲说「好」，用力点头。

「那我们来勾手指吧。」

阿妲开心地说：「勾手指！」

广章和阿妲边勾手指边喊「勾勾手指，不算数的人挨一万拳」。两人相视而笑，阿萨加看着这幕眯起眼，浅浅微笑。

「阿萨加，也可以拜托你吗？」

「没问题。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所以……那个，老师大人，也能请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吗？阿妲真正的名字。」

广章睁大眼睛回「哦」，然后轻轻笑了。

「只要你别叫我『老师大人』，我就答应你。」

两名少女抱着布巾包袱，挥手道别，慢慢爬上斜坡。

真汐目送她们远去，走近广章。

「广章大人。」

「阿萨加那个小姑娘很聪明呢。还会主动叮咛我们。」

广章一脸高兴地微笑。

「聪明的孩子很好。依然保有警戒心。这很重要……嗳，真汐。」

「是。」

「你去拜托仲田，请他和比志岛联系。我想请他转交一封信。」

主子说「有事情要麻烦他调查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真汐沉默地垂下头。

5

阿妲兴奋到蹦蹦跳跳，阿萨加嘴上提醒她冷静，心里还有点飘飘然。

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麻糬。现在嘴巴还甜滋滋的。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食物。她以前吃过一次紫芋，当时舌头也因那种甜蜜滋味仿佛暂时麻痹了一样。这次更胜那一次。

阿萨加与其他姐妹不同，襁褓时期就待在祓除屋，从未体验过丰衣足食的生活。她只能透过其他人分享的回忆片段，想像那些罕见食物的风味。

她会吃芋头，偶尔吃到麻糬。不过她从小接受的教养，让她无法像附近那些孩子轻率地摘甘蔗来吃，因此她几乎没机会体验到砂糖的甜蜜滋味。真的只有很偶尔，才有人给她吃吃看。

对阿萨加来说，只有前往洗骨的路上，才是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外界。

在那个外界，温柔地向自己搭话的人。

忽地，真汐的身影浮现脑海。

他脸上有一瞬间闪过类似寂寞的神情。但很美。似乎有点像谁，但想不出来到底是谁。

「黑糖，好甜！」

阿妲开心的声音将阿萨加从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呢。真好吃。不过，要保密喔。」

「我知道！我只跟阿萨加姐姐说，没关系！」

阿妲高兴到像连布巾包袱很重都忘记了。要是老板娘目睹这幕，不知会是什么反应。一想到这点，阿萨加担忧起来。

——不过今天两个人确实一起洗骨回来了。

阿萨加想，阿妲的力气还抬不动棺材，这件事要向桑宁报告。她很清楚就算告诉老板娘也没用。真正在安排拔御骨和洗骨的，是最年长的桑宁。

「在下次洗骨前，阿妲，你得搬得动棺材才行呢。」

「如果下次叔叔老师和麻丝哥哥也来就好了。我和阿萨加姐姐一起。这样的话……钦古的洗骨，我也可以忍耐。」

「说得也是呢……」

阿萨加的心情也一样。只是之前任凭桑宁说破了嘴，强调阿妲还小，百般恳求仍没用，老板娘依旧强迫来岛上三个月的阿妲加入拔御骨。想必任何要求都过不了她那关。

——更何况，是和他们一起。

「阿妲，你听好。如果你不想挨揍，不想被踢，就一定不能说出老师他们的事喔。」

「我知道。」

「对其他姐妹也是喔。特别是由娜。要是她忌妒你，觉得怎么只有你遇见这种好事，说不定会向老板娘打小报告。要是那样，我们大概会被罚三天没饭吃。」

阿妲的小脸蓦地发白。

阿妲真的被罚过三天没饭吃。老板娘不会因为她们是孩子就心软。那次不管是桑宁还是阿萨加都救不了她。

阿妲到第二天就浑身无力地瘫着，终于被允许进食的早上，身体虚弱到连米汤都承受不了。她已经知道恐怖了。

「……我知道。」

阿萨加在心里稍感后悔，是不是吓她吓得太过头了，一边继续往回走，刚好看见两个陌生男人从祓除屋走出来。

「阿萨加姐姐。」

阿妲声音颤抖地叫阿萨加。

阿萨加可不是外行人，她不会不懂这两人来访代表什么。

他们造访，只有一个理由。

「……哎呀，阿萨加、阿妲。哼，这次似乎乖乖洗骨了呢。」

老板娘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多半出来送客，她将长长的烟管拿出嘴巴。她凑近阿妲，阿妲吓到浑身发冷。

身上应该没有月桃的香气吧？臭味消失了吗？

老板娘发出声音嗅闻。

「这次真的有好好工作了。哦——哦——好多死魂在飘呢。」

老板娘「哼」一声收回上半身。阿萨加忍不住松口气，老板娘从阿妲的肩膀上方对她说：

「阿萨加，你立刻沐浴净身。」

阿萨加抬头。老板娘呼出一口烟。

「你看到了吧？刚才那两个男人。」

当然。他们是来通知有工作的。换句话说，有人死了。

「我去准备。」

阿萨加催促阿妲快走。

「阿妲，你和由娜负责今天后续工作。待会把遗骨送过去后，明天整天都要处理家里的工作喔。毕竟姐姐们要去净身了。」

「我知道了，老板娘。」

「拔御骨订在明天傍晚。伊茱、先檀和阿萨加。你们三个去。」

「咦？桑宁姐姐呢？」

阿萨加停下脚步。拔御骨通常四人一组执行。为什么只有三个人？

老板娘瞪阿萨加一眼。

「桑宁这阵子暂时不会出门。不管谁问，你们都要说不知道。如果是认识的人，就说她生病在睡觉喔。知道了吗？」

「桑宁姐姐，生病了吗？」

阿妲颤抖地问。老板娘轻蔑地扫阿妲一眼，才坏心眼地回「对啊」。阿妲一脸要哭出来。

「好了，快去准备。这次要到根屋的丧屋。阿萨加，你应该很清楚那边的习惯和岛丧屋不一样。千万别有闪失。」

快去净身，想办法把死魂清干净。老板娘冷淡下令，就走进主屋了。

「阿萨加姐姐……」

「来，阿妲。你和由娜一起完成洗骨的收尾。我啊……」

阿萨加咬住下唇。

姐姐不可能生病。今天早上她还鼓励心里很不安的阿妲。

阿萨加压低声音向妹妹窃窃私语。

「我去找姐姐。」

※　　　※　　　※

阿萨加四处寻找桑宁，终于在别馆的牢房找到她。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在这里？」

这是专为处罚设置的房间，最里面摆着叠好的薄床垫。

「哎呀，阿萨加。你来看我吗？」

桑宁高兴地微笑。房里很昏暗。她正凭着烧得短短的蜡烛光芒做针线活。

「你别一副绝望的表情。我暂时住在这里，也不是在受罚啦。好了，你看，门没锁吧？」

如她所说，虽然有一个巨大的锁头，但现在只是一个挂饰。

「昨天说过吧，待在网元那里的日本人。」

阿萨加一惊。

——是广章和真汐。

「老板娘说，不想让那两个人看到我。」

「为什么？」

桑宁说「谁晓得」，用牙齿咬断线。

「我不太了解老板娘他们的想法。好了，阿萨加。你的护臂腕套，做好啰。」

桑宁跪着移动靠近，连指尖都变得漆黑的手指，从栅栏里递来白色的护臂腕套。

阿萨加呆愣在原地，连伸手接下都没办法，光是出声唤她的名字就已耗尽全力。

「桑宁姐姐。」

「就说别那副表情了。」

因为是黑色的吗？伸过来的那只手看起来更加纤细。阿萨加忍不住跪下。

极为瘦削的手臂穿过栅栏，轻抚靠近的阿萨加。

「浪费你这张漂亮的脸蛋了。不行喔，不保持笑容，妹妹们会不安的。」

好吗？桑宁说着，指尖温柔抚过阿萨加的脸庞。阿萨加的神色悲伤。

「姐姐，你不可能是生病。为什么不能出现在那些人面前呢？他们不是那么坏的人啊。」

桑宁露出诧异表情。

「你说他们……？」

阿萨加一五一十地把白天的事全说一遍。刚才叮咛阿妲要保密，自己却说出来了，不过她并没有任何内疚。

——桑宁是特别的。

「你明明这么有精神，为什么不能出现在别人面前呢？桑宁姐姐，不管是伊茱姐姐还是先檀姐姐，都不可能取代你的。老板娘很清楚才对。可是——」

「阿萨加。」

沉稳的声音，令阿萨加猛然回神。

「阿萨加，你冷静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应该明白了吧？」

阿萨加听她这么说的瞬间，眼眶涌现泪水。

「不要……」

「我过年后就满十八了。」

「不要！」

阿萨加立刻抗拒。

「不是！我不想听！还早！」

「阿萨加。」

桑宁的声音透着为难。随即，那道声音又呵地轻笑一声。

「我好像在看小时候的你。你以前就常常这样暴躁发脾气。嗳，阿萨加。」

阿萨加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桑宁叹口气。

「枯鲁奇姐姐，萨库拉姐姐，然后是我。我和枯鲁奇姐姐在时间上刚好交棒。我的第一项工作就是照顾你呢。」

听说阿萨加来这座岛时大概一岁。正确的出生年月日不详。

虽然不知道老板娘出于何种缘故，决定打破惯例接受阿萨加，但她从一开始就无意养育还只是个小婴儿的她。

老板娘任命当时十六岁的枯鲁奇为老大，交代十三岁的萨库拉及两年后到惠岛、还是七岁的桑宁负责照顾小孩。

「你已经不记得枯鲁奇姐姐了吗？」

阿萨加抬头，发现桑宁正用一种充满怀念的眼神望着自己。

「……记得喔。红头发，这里有痣的姐姐。」

阿萨加指左眼下方。桑宁瞪大双眼。

「你居然记得。」

「当然不会忘记啊。」

只一起生活了两年，有一张美丽瓜子脸的枯鲁奇，刻在阿萨加最早的记忆里。在黑檀花朵绽放的季节，她就人如其名地消失了。

注：黑檀的方言是「クルチ」，音同枯鲁奇，萨库拉即是日文的「サクラ」。

桑宁苦笑说，我脑中姐姐的长相已经很模糊了。

「可是，我记得姐姐说过的话。当时连尿布都很难取得，还有你很小的时候瘦成皮包骨好像随时会死掉的样子。听说是枯鲁奇姐姐特地拜托其他新生儿母亲分一些母奶给你喔。你常常半夜哭得很惨，她每次都带你出去安慰。」

桑宁细数过往回忆。

「萨库拉姐姐也是，你食量小，她为了弄东西给你吃真的是拼了老命。你大概不记得了，但你以前很讨厌炖芋头。萨库拉姐姐会瞒着老板娘和老板偷偷要各种食物回来。还会偷偷捡贝壳来换香蕉。就因为你喜欢吃甜的。」

桑宁苦笑道，她都说自己太宠你了。萨库拉姐姐也在五年后，新年过后寒绯樱绽放的时期，从阿萨加眼前消失了。当时阿萨加七岁左右。

当时她正在教阿萨加读书写字。据说十一岁来到这座岛上的萨库拉，不论是读书写字、算盘还是琴和笛子，全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要不是一场大海啸害她父母及亲戚全过世了，据说她原本的梦想是进入师范学校就读，成为一位女教师。

她总会摸阿萨加的头称赞她学东西很快，稍微有点下垂的小狗眼，双颊圆圆的萨库拉，也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就像和不久前进入祓除屋的伊茱跟先檀交棒。

老板娘不带感情地宣告她「渡天河了」。当时桑宁张皇失措的模样，阿萨加至今不曾忘怀。

桑宁刚来岛上就被硬塞了照顾阿萨加这个小孩的职责，当时一路帮着她、引导她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萨库拉。那一天阿萨加和桑宁哭了整晚，哭到眼睛都红肿了。

那时感受到的恐惧和悲伤，凝结在心底不曾消融。

——有一天，桑宁也会消失。

「你瘦成这样，所以每个月的那个也还没来。」

轻微的叹息声响起。

「如果可以在我还在时教你就好了。」

「教我啊。不然我不是会手忙脚乱的？」

那副营养不良的身体尚未出现任何征兆。桑宁苦笑。

「还有伊茱和先檀在。」

「姐姐，我要你教我！」

桑宁眯眼说「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都很疼爱你。你就像我们真正的妹妹。」

枯鲁奇是两年，萨库拉是五年。

然后，桑宁是十年。

这些姐姐是最常陪伴身边的人。阿萨加还知道，她们会把食物分给自己，还会代替自己承受老板娘的处罚。

疼爱自己的人们，引导自己的人们……

——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消失了！

头上传来被轻抚的触感和「你别哭」的声音。

「你都长这么大了，不能再来找姐姐哭啰。」

「别说了！」

阿萨加蹲着小声喊「我不要听这些」。

宛如诅咒一般、过去听过的话语，此刻沉甸甸压在胸口。

——祓除屋没有十八岁以上的御骨子。

她理智上明白其中意义，明白为什么必须如此的理由。

尽管明白，却无法接受。

阿萨加沙哑地说「拜托」，随即泣不成声。

「你不要变成……萨库拉姐姐那样。」

她没听见反驳的声音。一时间，房里只有自己的呜咽。

「阿萨加……来，回去工作，准备净身。」

沉默持续了多久呢？微微带着哭音的嗓音从头上传来。阿萨加缓缓抬起头。在湿润而晕开的视野中，看见了眼眶微红的桑宁。

那双顽皮的大眼睛凑近阿萨加，望着她。

「你要振作点。先檀和伊茱的年纪虽然比你大，但论执行拔御骨的次数，你比任何人都多，阿萨加。」

桑宁说「更何况这次是在根屋丧屋」，她伸出漆黑的手指擦拭阿萨加的泪水。

「你可不能让根神大人目睹这么没出息的样子喔。」

她用强而有力的眼神凝视着阿萨加。

「……我知道。」

阿萨加大大点头，低头说「我去去就回。」

※　　　※　　　※

阿萨加不知道。

「还不是……还不是现在。毕竟，月桃的花还没开。」

那是一道独自在牢房发抖，试图安抚自己般低喃的身影。

桑宁拿起自己带进来的大量待补衣物，抛开思绪般投入工作。

她蜷缩身子蹲着，注视着眼前在夜色中更显漆黑的手指，在蜡烛火光中如暗影般跃动着。

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第三章 仪式

1

「我马上来写信。」

广章说完就窝进房间，真汐问过他后，拿着两个空水筒走往主屋。

在遇见两名少女前，广章就已经忍不住，吵着要吃饭团和腌菜了。当时还没中午，自己虽有劝阻，但广章根本不可能乖乖听话。结果两人先果腹了。留下麻糬本是当下午点心。

和两名少女道别后，广章有点懊恼。麻糬是他原本格外期待的食物吧。他是后悔自己没吃到麻糬吗？

「哎呀要是有焦糖，就能让那两个孩子吃得更开心了呢。」

真汐苦笑。在来惠岛的海上，将存货全吃光的罪魁祸首没资格这样说。不过，这倒像喜欢小孩的他会说的话。

「山判示家的婆婆，毕竟年事已高了。」

「这下真的要交棒给下一代了。今天是在根屋守夜吗？」

真汐进入主屋前，这两句话飘进耳里，他蓦地停下脚步。几位女性站在厨房附近，似乎留意到动静，纷纷抬起头。

「啊，山内先生。」

「那个，我来还水筒。」

「哎呀，谢谢你特地拿过来。」

她们开心地接过。

「怎么样？幕奇，好吃吗？」

那些女性直直盯着真汐的脸。

「啊，好吃。非常好吃。」

几位女性喜孜孜地说：「他说好吃！」「他说好吃喔！」对她们说谎让真汐受良心苛责。

自从得知他只有十七岁，她们都变得很体贴。有人说和我家小孩差不多大，也有人说跟我弟弟同年，经常送各种食物来。真汐虽然感激，但有点不自在。

他立刻想起刚才的对话。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有人过世了吗？」

那些女性登时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岛上有个重要职位叫山判示。担任上一任山判示的婆婆过世了。」

「不过她八十四岁了，算是寿终正寝。」

「那真的很长寿。」真汐瞪大眼睛。「山判示是什么呢？」

「守望御山的职位喔。这里是蓬山喷发才诞生的岛屿。」

海底火山隆起而形成岛。真汐勉强回忆起仲田和广章强迫自己听的惠岛知识。

「这座岛上常有火山灰飘下来。因为这个缘故，农作物种不太出来。因此能够观察山况的一族，就担任起山判示的职位。要是火山喷发，整座岛都会完蛋。」

听说他们一手包办各种祭祀来安抚山的情绪，平息怒气。

「不过，海啸也带来很多灾害就是了。」

「上次的大海啸很严重对吧？」

话题开始歪到其他方向了，真汐慌忙拉回主题。

「上一任山判示过世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呢？」

「啊——刚才有人来通知网元，八成是今天。今晚要守夜，明天办祭吊仪式吧？」

才上岛第二天就有机会见识，这是何等好运气啊。广章似乎常获得这种好运。

「只不过，这次是由根屋来主持。」

一位女性皱眉。

「根屋？」

她回，是岛上的神官。

「那边很讨厌祓除屋。听说两边起过严重争执，所以这次大家在讨论，该不会出状况吧？」

真汐疑惑侧头。

「祓除屋」和「根屋」。他连这两边是什么都不太清楚。

「啊，请你别透露这些话是从我们嘴里听来喔。特别要对网元保密。」

毕竟这些女性受雇于这个家，她们仰望的目光中透着恳求。

「当然。对了，有什么可以喝吗？我要拿给我家主子。」

几位女性说「马上就来」，真汐盯着她们思索。

广章听了会说什么呢？

※　　　※　　　※

「广章大人，可以打扰一下吗？」

仲田造访别馆，是在接近傍晚的时候。

「当然没问题。怎么了？」

广章只穿着衬衫，一副休闲的模样应门，真汐抹去汗水告知「仲田来啰」。

「今天岛上有一个人过世。今晚会守夜。」

「这……请节哀顺变。」

广章演出仿佛第一次听见的震惊反应，低头致意。仲田也回应「我代为感谢你的关心」，礼数周到地低头回礼。

「要是一般情况，我在明天的丧礼后就可以请祓除屋安排，让你们在岛丧屋观看祭吊仪式。不过，很遗憾过世的那位婆婆……嗯，亡者，身居要职，所以——」

「就成了非一般的情况？」

「没错。」仲田低头。「明天的祭吊仪式不在岛丧屋，而在岛上的根屋丧屋举行。广章大人，能不能带你们去那里……老实说，要看接下来跟对方商量的结果才知道。现在我无法跟你保证一定成行。」

「哦。我是不太清楚详情，但『根屋』都是些什么人呢？」

「……还是从头说明比较好——」

仲田不太起劲地叹口气，开始解释。

「老师，你想了解岛上的祭吊仪式……转变成现今的形式，这发生在大约一百年前。在我所知范围内，附近岛上都找不到同样的祭吊方式。」

你都特地来这座岛了，我想应该不至于不相信。他以这句话开头，继续说下去。

「这座岛上，有一个叫做『青色怪物』的禁忌。」

这个词好像在哪里听过。真汐搜寻记忆。

——话说回来，鬼这个字眼原本就用在许多地方。可以用来形容恶鬼般的举止，也可以用来比喻难以言说的存在。如果用这里的话来说，应该是「魔物」或「黄泉的使者」……或「青色怪物」。

对了。向仲田父亲这么说的人，正是广章本人。

仲田说明。

据说距今大约一百年前，这座岛上出现了怪物。

「传闻是黄金窟的遗体死而复生了。」

怪物在太阳下山后的傍晚到深夜里，一个晚上就杀害超过三十个人。只要发现民宅就闯进去，徒手杀了一个又一个人。

大家都敌不过怪物超乎常人的臂力，女人和小孩尖叫着四处逃窜。到深夜，终于有一群愤慨的男性起身抵御，纷纷抄起斧头、船桨、锄头、圆锹等工具当武器应战。

最后给怪物致命一击的是，几天前在暴风雨的夜晚漂流到岛上的日本人。

就是那位技术超群的剑士和灵力高的少女。

「那两个漂流到岛上的日本人……剑士和少女，就是现在祓除屋老板娘的祖父母。」

广章瞪大眼睛「哦」了一声。

「话说回来，那位少女……第一代『祓除屋』的老板娘，听说她和剑士被救起来时都奄奄一息，不过一恢复精神就说出了御伊势。」

「御伊势？」

仲田伸手拭汗。

「就是神谕。她说『黄泉之国即将降灾于这座岛。阖上门。消灾解厄，砍下首级』。」

注：神谕的方言是「ウイシ」。

连广章都大吃一惊。

「砍下首级，听起来太危险了吧。」

「就是说啊。自己好心救的少女突然说出这么吓人的话，感觉很诡异吧？因此，救了她们的那户人家不愿再留两人在家里，立刻将她们送到岛丧屋隔离。」

最先惨遭毒手的就是救了两人的那对夫妇。仲田说完，大大呼出一口气。

据说被砍下首级的怪物遗体令人不寒而栗。根据描述，它不仅躯体表面皮肤是青色的，手臂肌肉发达到颠覆人体常识，还有弯钩型长爪般的指甲，模样十分诡异。

岛民一致认为，这不是人类。被剑士一刀砍下的首级到最后都没找到，不过也有人说它头上还长着角。因为外表奇特，大家开始叫它「鬼」——后来变成「青色怪物」，渐渐地，这成了岛上的禁忌。

——这用日本的话来说，叫做黄泉归来。是从墓园死而复生的恶鬼。要是放任不管，可能会有第二、第三个鬼从墓园苏醒。

少女淡淡陈述。在这座正好以风葬为主流的岛上，是无法等闲视之的言论。

——不能让过世的遗体变成鬼。为此，一开始就必须把归来时需要的双腿卸除。

「把双腿……！」

真汐忍不住叫出声。广章用眼神制止他，示意仲田往下说。

「没人希望让亡者——自己的亲友变成鬼。但就算是尸体，要砍下双腿这种事根本没人做得到。解决这个难题的，就是刚才说的那位少女。」

一位脸庞白皙的少女浮现在真汐脑中。不知为何那是白天遇见的少女——阿萨加的脸。

少女朱唇微启——就由我来拔骨吧。

真汐浑身发颤。

「在祭吊的夜里，拔掉死者的腿骨——那就是这座岛上传承至今的拔御骨由来。」

真汐愣在原地，广章疑惑地问：

「那个祭吊的形式，后来发生变化了吧？」

仲田猛然抬头。这时，真汐意会到了。

他们从旁观看洗骨时，广章这样说过。

——没有四肢。

「被你说中了……没错。据说少女宣告神谕三次。她说，『鬼很强，两只手臂亦能归来。』」

真汐默默地想「原来如此」，心下了然。所以才拔掉四肢的骨头。

「不过。」仲田又抬手擦汗。「当时根屋的根神……就是岛上地位最高的神官——祝女，起初敌不过新任巫女的灵力，但后来起身反对。她认为没必要拔掉手臂的骨头。」

哎呀呀，女人跟女人的战争，光听传闻都好害怕啊。仲田苦笑道。

「两人的灵力都很高强，争相不下，闹得不可开交。于是，根屋和祓除屋结下梁子，到今天依然水火不容。」

仲田拿起家仆端来的茶喝了一口。

广章说「我明白了」，呼出一口气。

「举行拔御骨的地点在岛丧屋就没问题吧？因为祓除屋重视网元仲田先生的意思。」

「哎呀呀……哈。没错就是这样。」

仲田搔搔头。

「不过，就算是网元也没办法强制要求根屋的根神。」

「我真是汗颜。」

听起来，仲田家作为网元地位应该在祓除屋之上。相对地，根屋则有他们不得轻易出手干涉的威望。

如果是这样，要参加这次的祭吊仪式说不定很困难。真汐望向广章。

主子怎么处理呢？

「我们不会勉强。不过我很好奇，那位根神大人接受拔御骨这件事吗？」

仲田「咦」了一声，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接受啊。就算根神反对，也没有遗族会希望自己的亲友化为恶鬼。但和岛丧屋不同，祓除屋的老板和老板娘不能进到根屋丧屋。能进到里面的只有实际执行拔御骨的御骨子而已。」

广章不禁「哦」了一声。

「不过，既然你说第一代的那位少女亲自拔御骨，那她当时有进到根屋丧屋，对吧？」

仲田侧头回应，「应该有进去吧。不然就没办法拔御骨。」

「那现在的祓除屋老板娘不是也必须进去吗？」

「不用不用，因为老板娘不是御骨子。」

仲田摇手。

「什么意思？」

「第一代的少女——听说那位少女和剑士后来结为夫妇了。从她们的女儿，也就是现任老板娘的妈妈那一代起，御骨子都由年轻孩子担任。据说那段时期双方也起了很大的冲突，根神就是从第二代开始排斥祓除屋的，再也不允许她们进到根屋丧屋。只是因为必须执行拔御骨，独独接受御骨子进去。」

「御骨子都是些怎么样的孩子呢？」

面对广章随口的问题，仲田貌似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他喝口茶，呼出一口气。

「这个嘛……我听说从岛外雇用了一些优秀的女孩子。拔御骨对这座岛而言是重要的仪式，都是些灵力特别高的孩子。再说，我们岛上有『雇子』并不稀奇，我家里很多人就是。」

雇子——就是类似年季奉公的存在。仲田家里除了女性家仆，的确有许多小孩子和近二十岁的青年负责各种杂务。

注：「年季奉公」是指在主人与处于从属地位的奉公人之间，于一定期限内提供劳动服务的一种身份形态。多数情况下，奉公人须住在主人家中，主人会提供食物及日用品，但通常不给予薪资，即使有给付也极为微薄。过去在世界许多国家被视为合法制度，但近现代因其构成对人权的侵害而被禁止。

「原来如此。」

仲田说「不管怎么样，问题在根神是否会同意」的声音变小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亲自到根屋拜托她。」

「广章老师！」

仲田惊愕地看广章。

「我知道那有损仲田先生的面子，也知道这个请求有点逾矩，但真的拜托你。」

广章深深一鞠躬。真汐仿效他弯腰。你别这样，仲田的声音变得很微弱。

「广章老师，为了你，我会尽力设法谈妥这件事，只是……万一真的不行，只好请你等待下次有人过世了，可以吗？你们要在我家待多少年都不是问题。」

没办法待好几年啦。广章苦笑着回。

「仲田先生，我们只能靠你了。万事拜托。」

面对两人再次鞠躬，仲田回「真伤脑筋啊」时的声音像很烦恼，又隐约透露着得意，完全不隐藏自己因为受倚重而品味到的喜悦之情。真汐将头压得更低，避免被发现自己在偷笑。

2

听说祭吊仪式将在丧礼结束的傍晚开始。

黄昏时，大大的太阳逐渐西斜，一群逆光的漆黑人影沉默地走着。

白天的丧礼和日本没有太大差异。比较特别之处大概就是有几位哭孝女吧。

棺材在轿上。棺轿形状类似四个成人扛的神轿。里面摆着棺材，由一身白衣的男人搬运，这些人脸上全用白色薄布遮掩。一行人全打扮相同，敲锣举旗前行的目的地——是根屋丧屋。

岛上最东边的山丘，通往深处森林的入口——那里据说有巨大的御岳，是神明居住的圣地。那里除了根神，其他人皆不可进入，里面有小河流经，每个月从小河汲水，远远祭拜两次是根神的职责。

注：常位于山丘或山腰上，原本村落都会在其周围形成。在琉球神道中是神存在、降临或祭祀祖灵的地方。

根屋是守护御岳而建，位在远离人烟之处。

丧屋就建在那间宅邸左侧的下风处。

根屋这个词原指岛的创始者，专职祭祀的人。这座岛屿以女系祭祀为主。根神既是根屋的女主人，同时是掌管岛上所有祭祀的祝女领袖。地位高于附近村庄的占卜师及巫女。

棺轿前后是举旗者，再后面一边敲锣前行的一行人是遗族，三名少女跟在最后头。

三人装束也和走在前头的那些人一样，看不见脸。只是，三名少女和他们不同，双手都套着白色的护臂腕套，双腿裹着绑腿。

她们背着白色布巾包袱，在胸前打结固定。广章一直想找机会问她们里面装了什么，真汐拼命阻止。真汐他们和队伍保持一点距离走在后面，可说是位在最后头。

「没想到顺利获得许可。」

仲田在真汐旁边低声说。前面的广章上半身向前倾斜，外套的衣摆向后延展着，因为真汐用手抓住了。他要是一放手，广章八成就会立刻冲去找那些少女吧。他一专注，集中力就非比寻常，完全忘记顾及周遭，仿佛一个大孩子。

根屋接受了仲田家的请求，只是提出几项条件：仪式过程中不可私下交谈，还有必须与根神同席。广章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仲田先生，你不需要跟来吧。」

广章听见交谈声，俐落转身说。仲田慌张挥手。

「哪里的话。我爸要是知道我让两位自行去，肯定狠狠骂我一顿。这是仲田家当家的面子。」

「不是获得许可就够了吗？」

「不是那个问题喔，老师。」

仲田穿着祭吊专用的袴。尽管现在白日还有太阳时只穿薄衣裳也没问题，但太阳下山后就是冬季的寒冷气温。广章虽没穿披风大衣过来，但和上岛那天一样穿着礼服。当然，拐杖和帽子一应俱全。只有真汐永远都是相同装扮，倒也没听说有人有意见。

从山麓到东边森林要走山路——称为兽径可能更加贴切。

听说以前发生过棺轿倾斜，抬轿人滑倒等意外，但今天仍是选择了最短的直线而非迂回路径，距离大幅缩短。然而，一行人也走两小时以上了。

「啊，是那个吧？」

大汗淋漓的仲田伸手一指。前方是座大宅，在夕阳下更显其威严。

可以看见前面的棺轿正要进去。当三人准备要跟在少女们后头时。

「仲家的网元。」

仲田听见有人叫自己，抬起头。那里站着一位个子娇小的中年女性。

「根神找你。几位请往这边。」

女性垂下视线行礼。仲田慌忙回礼。应该是家仆吧？

女性带三人来到丧屋里的小房间。

内部陈设与其说西式，更偏向中国风。摆着一张圆形的陶瓷大桌子，还有几张陶瓷椅。垂挂着绸缎的气派屏风十分巨大，遮挡住入口。

「几位久等了。」

刚才那位中年女性端茶过来。茶杯上冒着水蒸气，是热茶。

仲田站起身。

「好久不见，根神。」

「真是好久不见呢，仲家的当家。」

一位盘起华美白发，身穿白色和服的女性现身。真汐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正确来说，是深受她的气魄震撼。

她的个子很高，应该超过一百六十公分。在女性体型中算高大了。

年龄不清楚，但那种威严不可能少于四十岁吧。可她并不显老，凛然的相貌及身姿很优美，长长的大眼睛上有黑眼线。她脸上没有微笑，但会感觉那种神情反而适合她。

气质高雅，深具威严。一位完美符合神职的女性。

「您这次爽快同意这个无理的要求，我由衷感谢。我叫做南边田广章。」

这位是书生山内真汐。真汐听见广章一如平常介绍自己，跟着一鞠躬。她微微颔首，伸出手掌示意几人在椅子坐下。

「本来，这种要求是没办法同意的。连岛民要进根屋丧屋都有许多限制，让来自岛外且非亲非故的人进来，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即使是足以称为全岛代表的仲家请托也一样。」

根神的声音沉稳，但相当不客气。

「就连祓除屋都不能进入吗？」

因为广章这句话受到惊吓的人不只有真汐，还有仲田。他神情尴尬到令人同情。

根神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没错。让你们——还是男性——出席拔御骨仪式，原是严格避免之事。希望你们明白，同意这件事并不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

「可以请教您，违背自己的意愿，同意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吗？」

那瞬间，根神朝广章射去锐利的视线。仲田焦虑地喊「啊啊啊」，但广章丝毫不显畏怯。

能与主子胆量匹敌的人还真不多，说不定是场精采的决斗。真汐脑中转着轻率的念头。

两人互瞪片刻，出声叹息的是根神。

「不是我的意思。但我早就知道你们会在今天来到这里——有梦谕示。」

仲田在旁边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传来。

「有两个男人会从日本到这座岛上——一同观看拔御骨。梦境是如此。」

「不愧是根神……」

仲田发出由衷感叹，根神扫去凌厉一眼让他闭嘴。

「我针对你们做了多次占卜，依然无法辨明吉凶。既然如此，我的判断是按照神谕执行较为妥当。」

广章回「原来如此」并面露微笑。

「我们很感激。谢谢您。」

「那就走吧。我没有计划花时间在这里谈话。」

根神转过身，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仲家的当家。」

「是、是！」

仲田的声音很紧张，双肩还抖了一下。根神扭过头，下逐客令。

「你没有出现在梦中。我不能带你。请你在此打道回府吧。」

听见根神说不带自己过去，仲田反而松口气，但他意识到自己可不行就这样回去，出言表明自身的态度。

「哪里的话，请让我在这里等。」

「两位客人我会请男家仆送回去的。你不必担心。」

仲田眼神飘忽。

「没问题啦，别担心。」

广章语气轻松地说。仲田为难地垂下双眉。

「好吧，既然根神和老师都这么说了。」

「谢谢，仲田先生。都是托你的福。」

不会，你太客气了。仲田明显不情愿，但还是低头致意。

根神一言不发地迈开步伐，布料摩擦声响起。

广章和真汐跟在她后头。

两人跟在根神后面走过一条长廊。前方站着一位貌似侍从的女性。她一认出根神便深深鞠躬，拉开那扇门。那扇门小到让人不禁心想「这里有一扇木门啊」的程度。

这时，根神终于转过来开口：

「刚才忘记说，既然过世的是岛民，在这里进行拔御骨时全用岛上方言沟通。如果你们有疑问，之后我再说明。请直接跟在我后面入室。从这里开始，不得发出声音。」

广章和真汐皆以眼神和表情回应。根神稍微低头穿过那扇门。广章和真汐必须把头压得更低，但勉强进到那扇狭窄的门里了。

地面全铺着木板，简直像宽敞的壁龛。根神在两人眼前无声坐下，广章他们慌忙在她旁边坐下。

面前垂着布料质地疏松的帘子。帘子另一侧是个宽敞空间。粗估十坪。整面地板都闪耀着蜂蜜色的光泽，这空间让真汐回想起道场。

正中央铺着一块巨大而富有光泽的布。不用仔细看也知道，布中央摆的多半是刚过世那位婆婆的遗体吧。上面盖着白布，看不清细节。枕头旁放着一块白布。不晓得什么用途？

这里的建筑样式或许想设计成遮挡阳光，屋檐下方的空间特别宽。面向庭院那侧没有拉门，外头太阳已下山，天色昏暗，室内却是亮的。是八个方位都点上粗蜡烛的缘故吗？烛光使屋内清晰可见。有风透进来吧？蜡烛的火光偶尔晃动。

后方的木门突然开了。悄无声息进来的是，途中送葬队伍见到的那三名少女。只是，服装不同了。她们换上短摆和服。也取下原先遮住脸的白色绸缎，有一位连白色护臂腕套及绑腿都拿掉了。前头的两位不知为何还套着黑青色护具，上头还斑驳散布着一块块白色，色调显得有些奇异。

真汐想到这里，忽然倒抽一口气。

——不对。

那些少女都没有戴护臂腕套或绑腿。两人身上黑青色的部位，都是她们自己的手脚。

那是斑痕已扩散到大片范围的青色四肢。

真汐想起阿妲。让人误认为刺青的深青色。只有一个人的手脚十分白皙。

她抬起原先一直低垂的头。

「阿萨——！」

根神「嘘」地强烈示意他安静，真汐下意识捂住嘴。广章也看过来，他慌忙低下头。广章多半也发现了。

手脚白皙的少女是阿萨加。只知道剩下两位不是阿妲，年龄要不是和阿萨加差不多，就是比阿萨加稍长。

她们的黑发盘在头顶，头上像绑着头巾般用一条长长的白布缠着。额头点着红色朱砂。

一个人将某些东西摆到枕头旁的布上。好像在排列，但因为光源及帘子遮挡，从真汐的位置没办法看得很清楚。

三人准备好了，跪在遗体前深深行礼，额头轻碰地板。接下来，三人一起唱诵祝祷词。

过一会，三人唱诵完毕，两旁少女分别起身，虔诚揭开遗体上的白布。应该事先就安排好白布的盖法吧？遗体纵向盖着三块白布，正中央那片稍大，一块就足以从脸盖到骨盆下方。

少女们掀开薄布两侧，让双臂和肩膀露在外头，接着露出双腿。遗体并没有穿着和服。

这时，少女们取出绳子，将自己和服的袖口往上绑起来。短到可以看见小腿的和服是为了方便活动吧？阿萨加绑好袖口后，就有下一个动作了。她抓起放在枕头旁布上的东西，回到原位。她拿的是——真汐仔细一看，不由得颤栗。

她手中之物是散发出沉钝光泽的巨大刀刃。刀刃面积较一般更大更宽，相当沉重。看似是一把放大版的斧头。

——她拿那个做什么？

阿萨加面不改色，举起那巨刃朝老婆婆的肩膀挥下。一道沉甸甸的声音响起。尽管清楚婆婆早已过世，但泉涌而出的鲜血转眼就染红白布。

其他少女没有出手。阿萨加力气最大吧，她全都一刀俐落砍下，尽管这需要一些技术。

刀刃砍上地板的四次巨响，让阿萨加以外的少女们不禁双肩震动。

见不到阿萨加的表情。不过——她的脸颊似乎稍稍泛起红晕。像在微笑。是错觉吗？

感觉到她隐约流露出高涨的情绪。

她砍断四肢后，接着由其他两位少女拿柴刀逐一切下手腕、脚踝。

又是四次声响。喷出黏糊糊血浆的手腕在地板上滑开，每次少女都要起身捡回。

不久，阿萨加把切除了手腕及脚踝的四肢，仔细收进一旁的四方形盒里，再走近方才进来的后方木门。看来是把盒子交给事先等在那里的侍女了。

接着，少女们将摆在角落的空木棺搬过来。把手掌和脚掌摆回遗体，再用染满鲜血的布重新裹好，齐声吆喝，把遗体放进棺材。是因为没了四肢吗？光靠三名少女的力气也足以抬起。

阿萨加负责头那一侧，其余两人抬另一侧，再次把棺材抬近后方的木门。她们三人放手后，棺材依然向外移动。外面也早有人待命吧？

她们一回到室内就跪在地上擦地板。几滩血，飞溅的血迹，都一一用布巾擦拭干净。

即便如此，浓浓血腥味依然穿过帘子飘来。气味之强烈，真汐下意识半屏住呼吸。

就像噎到时那样。

那些少女不介意吗？真汐偷瞄旁边。广章和根神都面不改色，专心注视着三名少女。

三名少女擦完坐下，等了一个小时。咚咚，后方木门传来声音。坐在左侧的阿萨加和另一位少女站起身，打开木门。

她们接过一个冒着水蒸气的盒子，同时还拿着一个貌似装了水的圆盆。

阿萨加打开箱子。一大团白色水蒸气轰地涌出来。

真汐凝神细看，再次发颤。

里面装着刚才砍断的四肢。全都膨胀了。

——拿去煮了吗？

那些少女先将四肢浸在圆盆中的水——八成是冷水——再递给阿萨加。

阿萨加拿着手臂的两端，一使劲，从正中央——手肘的位置附近传来富含水气的「咕切」声，还有「劈哩」的厚实声响。

真汐领悟，她从关节处折断骨头了。

她们依序折断四肢的关节，再一一排到布上。

双手和双脚都膨胀成超过两倍大。

断面很平整。是煮透了的缘故吗？

阿萨加毫不迟疑地把手伸进肩膀那端的断面深处。水蒸气涌出来。真汐又差点叫出来，他拼命按捺住冲动。

「右手臂，第一根骨头。」

阿萨加发出清亮有穿透力的声音。右手臂——那是上臂骨吗？

她压住手肘附近的位置，缓缓抽出一样东西。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根又粗又洁白的骨头。在明亮烛火照耀下，看得很清楚。

水蒸气不断冒出来。富有光泽的白色表面上，血丝盘绕，宛如上头缠着红线。

真汐颤栗着。现场根本不冷，冷汗却止不住淌下。

这就是……

这就是——拔御骨。

「右手臂，第二根骨头。」

接下来，她按住手腕这端，用柴刀从手肘切开一道口子，再次伸手进去。一边转动桡骨和尺骨一边拔出来。

其他两名少女也开始同样行动。只是，她们拔出的力气不如阿萨加，花上更多时间慢慢把骨头从肉上剥离下来。

她们偶尔显露痛苦，跟阿萨加的面不改色形成鲜明对比。不习惯吗？还是觉得情状凄惨呢？

「左手臂。第四根骨头。」

「左手臂。第六根骨头。」

她们依序报数，排好骨头。

两只手臂处理完了，又换处理腿。阿萨加的工作量明显较多。

与其他少女不同，她拔御骨的动作非常流畅。看起来没费多大力气，轻轻松松就抽出骨头。

大腿骨是第七根，腓骨是第八根。

大腿骨原本就比较粗重。一名少女按着，阿萨加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俐落拔出。

在光线照耀下，如宝石般的汗珠闪动着晶莹光采。

「右腿。第九根骨头。」

第九块是膝盖骨吧？一根圆形的白骨。

「左腿。第十二根骨头。」

「左腿。第十四根骨头。」

左侧的腓骨是第十二根，膝盖骨是第十三根，胫骨是第十四根。

「十四根。请安息吧。」

三人再次低头行礼，将拔出骨头的手臂和腿收进盒中，用圆盆的水将骨头清洗干净。

再拿干布仔细擦干白骨。

阿萨加脸上的高昂情绪似乎已褪去，白皙脸庞恢复虔诚的神态。

一名少女从角落拿来貌似陶瓷材质的瓮，将那些骨头一一收进其中。

她们紧紧绑好大瓮，和盒子放在一起，收起大块布料，再次将附近地面擦拭干净。

然后三人拿着盒子和瓮，从后方木门出去了。

关门声响起后，根神转向这边，以手势示意两人起身。真汐猛然回神，慌忙开门离开。

「以上，就是你们想看的拔御骨。」

注：在这段御骨子执行仪式的情节里，少女们从头至尾是用方言来祝祷与说明，从第一句至最后一句的方言，内容是「ニジリウディ、ティーチヌフニ」，「ニジリウディ、ターチヌフニ」，「ヒジャイウディ、ユーチヌフニ」，「ヒジャイウディ、ムーチヌフニ」，「ニジリヒサ、ククヌチヌフニ」，「ヒジャイヒサ、トゥーターヌフニ」，「ヒジャイヒサ、トゥーユーヌフニ」，「ジョーシフン、ククルウティチキミソーチアヌユンカイメンソーリョー」。

真汐发愣着，相反地，广章十分兴奋。

「见识到珍贵的仪式了。」

「……我想你们应该不会用开玩笑的心态在外头吹嘘，但还是请两位保密。」

广章一脸不可思议。

「这仪式很珍贵，但没有必要隐藏吧？当然，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根神听见这句话，挑了挑眉。

「没有必要隐藏？」

「这可说是简短版的洗骨吧？日本也有喔，叫做噬骨。」

「噬骨？」

陌生的词汇令真汐疑惑地侧头。

「也叫做啃骨。不少地方用这个词代表丧礼。并不是如同字面意思要啃咬骨头，但有些地方在过去的仪式中也实际上会啃骨头。啃碎骨头，吞进自己的身体，我想应该是借此接受死者的一部分，保有对方的灵魂吧？特别是转为火葬后，骨头没那么让人有距离感。不过乡下大部分还是土葬就是了。」

广章又补了一句，我想应该没有地方特地挖开坟土来啃骨。

「不管怎么样，取出骨头的方式和作法有差异，但这就是这座岛的祭吊仪式吧？就算从岛外人士的眼光来看，拔御骨也不是丢脸的事。」

根神首度露出恍惚的神情。

「可是——」

「你是要说，处理过程太过残酷吗？」

广章摇头。

「你们没有轻率对待遗体。是遵循固定做法，将其仪式化，心怀敬意在祭吊吧。为了遗族不愿珍爱亲友化为鬼的愿望，展现对死者的敬畏。我只能说这就是崇高的文化了。过程有些独特，确实让我有点惊讶，但每个环节都很仔细，充满虔诚的敬意。嗯，是一场很棒的仪式。」

说很棒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广章开朗笑了。

「……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你会这样说。」

根神用手背抵住眉心，「咳咳」清了清喉咙，挺直背脊。

「总之先端上冷饮给你们……很热吧？」

真汐回「您这样一说……」，也伸手拭汗。尽管透风，但在封闭空间内举行的仪式令人紧张，实际上应该挺热的。只是当时心情紧绷，又太过震撼，中间冒了不少冷汗，根本无暇顾及身体的感觉。

此刻走廊上流动着夜里冰凉的空气，不由得浑身舒畅。

「谢谢您的好意。我也有事想问。」

广章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

根神像变了个人，回应的眼神比刚才温柔许多。

3

根神吩咐等在一旁的女性领两人前行，自己再次踏进刚才那个大空间。女性解释，根神接下来要独自为遗体祝祷。

真汐他们被带到另一间房里。

庭院中烧着火把，室内摆着许多行灯，明亮如白昼，也不像外头会冷。

木板地上铺着地毯。领着两人过来的女性说「请自便」，他们有些无所适从地坐下，过了一会儿，根神来了，背后跟着几位女性，手上端着食物和饮料。

「我是想敬你们一杯，但这里圆满桌的习俗是不喝酒，还请两位见谅。」

注：丧事结束后大家一起聚餐。早年家中有丧事，邻里乡亲会一起帮忙，因此丧事结束后，家属为了答谢大家的帮忙，便会请大家吃顿饭。

根神换上俐落打扮，头发斜斜垂下扎成一束。长版上衣顺着身体线条垂下，下面则穿着质地柔软的裤子。

「我记得那是东南亚细亚的……安南吗？」

注：越南旧称。

广章轻声说，根神听了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真清楚。是安南国的奥黛。穿起来很方便，我就从那个国家带了几件回来。平时我不会在别人面前穿这样，今天请两位特别包涵一下。」

根神到过外国啊？真汐瞪大双眼。她说得一口流利日语说不定也是这个缘故。

真汐的惊讶之色太明显了吗？根神咧嘴一笑。

「你的表情就像在说，岛祝女不是该从早到晚都关在屋里全心聆听神谕吗？」

真汐慌张回「不敢不敢」时，几位女性摆好餐点。

根神的语气中流露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轻松，盘腿而坐的姿势很爽快。

「来，边吃边聊。问什么都可以，我知无不言。你想知道些什么？」

简朴餐点摆在地毯上，她端起唐风白瓷茶杯，那只手白皙美丽。

「你所知关于『祓除屋』的一切。」

蓦地，茶杯在她唇边静止了。广章则维持跪姿稍稍向前挪动。

「我听说……」

她一直注视着广章，缓缓啜饮热茶。

「祓除屋和根屋从第一代就不和。」

真汐慌张喊「广章大人」。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直接问吧。

但广章并不在意，侧头问：

「双方明明不和，但根屋似乎接受拔御骨这种做法。方便的话，我想从这里问起。」

「……我刚才就有这种感觉了，你这人很大胆呢。」

广章笑着应「不敢当」。真汐叹口气。

「我是孙辈了，第一代的祓除屋有什么样的灵力我不清楚。毕竟我没亲眼看过。」

只是，我听长辈叙述过。根神说着放下茶杯。

「听说第一代祓除屋，在暴风雨日漂流上岛时只有十六岁。当时根神十二岁，刚交接到新一代身上。」

「才十二岁……」

「根神很早就会继承名号。不过，没有因此就免除基本教育和帮忙家事的义务。」

真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自己心中的微小羡慕或许表现在脸上了。

「尽管有上一代的协助，但根神毕竟年纪还小，没预知到『青色怪物』来袭也情有可原。拔御骨这项仪式在我们这边反对前，就已在岛上传开，要阻止很困难。更何况，当时这座岛还未从『青色怪物』袭击的震撼中回神，也不知道让整件事落幕的其他方法。」

「你怀疑过『青色怪物』的存在吗？」

真汐大惊失色地望着广章。广章很认真。

「哦，你怀疑这一点啊？」

根神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见到『鬼』而已。我有觉悟花上一辈子寻求。」

「真是疯狂。」

「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她愉快地笑着回「有自觉的话就是末期患者呢」。根神语气直率，但没有不快。

「鬼吗……」

根神轻声说，抬高目光。

「我已经过了相信童话的年龄。但岛民实际遭到这种存在袭击，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岛上留下不少口述传说。南边田先生，你认为一个普通人类能用手刀砍下人的首级吗？」

「用手刀吗？」

「据说那家伙四肢力道超乎寻常，肩膀有常人两倍宽，指甲也如同巨型猛禽类的爪子。也有纪录显示，观察遗体遭到杀害的手法后，发现和『青色怪物』的肉体特征及伤痕吻合。实际上有许多目击者，尽管少了最重要的首级，但大家都有见到那具尸体，清晰烙印在记忆中。大家口径一致表示，那不是人类——换句话说，应该真的在惠岛出现过。」

只是——她压低声音继续说。

「『青色怪物』真的是从骨化死而复生的遗体吗？我们无从判断。」

广章和真汐同时猛然抬头。

「我不会说这座岛上的居民每个人都很善良。我也没办法断言所有灵都是善良的，不会干坏事。谎言也是同样道理。灵障、恶灵、附身、失魂。就算没有这些干扰，人也经常遗落灵魂，我们是一种不稳定、脆弱又愚蠢的生物。正因如此，人只会活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面临死亡时又顺服得近似胆怯。」

根神眯起眼睛。

「这般胆小的人类，会让自己死去的躯体再次复活，获得超越人类的力量，四处屠杀其他人吗？」

「可是，怪物真的出现了不是吗？死了那么多人。」

真汐插嘴。根神静静望着少年。

「怪物出现，跟那个怪物从骨化死而复生，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两件事有关。」

真汐猛眨眼。

当时调查过岛上的户籍册。根神继续说。

「类似日本用的人别帐。不是像宗门改那样只专门记录人的生死。根据『青色怪物』颈部以下的肉体，他年龄约落在二十多到三十多岁。身高大概一百七十三公分。对，就跟山内先生差不多。」

注：江户时代记录民众户籍的册子。除了家里有哪些人，连家畜、房子大小都会记录。享保十一年（一七二六年）后，则只记人口。

注：江户时代，江户幕府在日本实施宗教政策及民众统治政策，用这个制度来调查民众信仰何种宗教，由于当时发布了禁教令，此制度的目的即在揪出基督徒。

根神一直盯着自己看，真汐浑身不自在。

「那阵子过世的人里没有条件吻合。这座岛上原本就没有个子长那么高的人。虽然有些人勉强可称为高个子，但衰老离世后，身高也缩水了。」

根神直直望向广章。广章也回看她。

「换句话说，你认为『青色怪物』不是从坟墓爬起来的遗体？」

「说起来，一开始提出这个说法的人是谁？」

真汐回溯记忆。印象中的确有人这样说。

——这用日本的话来说，叫做黄泉归来。是从墓园死而复生的恶鬼。要是放任不管，可能会有第二、第三个鬼从墓园苏醒。

「第一代的祓除屋。」

没错，根神点头回应。

「我听说当时没有真的厘清那个怪物到底是谁。毕竟剑士砍下的首级掉进海里找不到了。又没有肉体条件吻合的人，就找了个方便的解释，说怪物可能是在那个世界获得超乎常人的力量。岛民真是纯朴到憨傻。」

她虽然身居神职，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

「死后彻底腐烂的身体，要怎么才能复活成那么强壮呢？比起这种荒谬的说法，一个拥有这等怪力的人类从外部上岛还教人信服得多。不是有实际案例吗？毕竟大屠杀发生的几日前，就有人实际漂流到岛上来了啊。」

广章一言不发地盯着根神。真汐感觉到自己流汗了。

——在遭受袭击的几天前，有人漂流到岛上。

那明显指祓除屋的第一代夫妇，少女和剑士。

「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怪物带进来的？」

「只是我个人推测。没有证据。不过——」

没办法否认这种可能性。她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那么——你认为那个怪物的目的是什么？」

「那要问怪物本人才知道。或者是，藏身在他背后的某个人。」

「背后？」

「如果有人策画了这一切——」

根神扬起下巴。

「一切都很巧妙。少女上岛后宣告神谕，然后真的有怪物来袭。平息亡者灵魂的巫女，祓除秽气的剑士。接着，他们要在这块土地定居的条件，包括来自岛民的恐惧、敬意及谋生方式，一口气全到手了……当然，要把怪物带进来就要确定可以顺利收拾，而且他们也可能漂到岛前就死了，这是一场奠基在这所有可能性上的豪赌吧。」

根神撇了撇唇。

「两位对我这个假设并不惊讶。」

「我很惊讶喔。」

广章淡定回答。根神说「算了无所谓」，双手在胸前交叉。

「反正只是说好玩的。我实际上根本不清楚什么是真相，连是否真有可能把怪物送上岛都不确定。毕竟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不，你的见解很宝贵。我先回到正题。从你上一代起，和祓除屋已经没有不和了吗？」

不，根神摇头。

「上上任的根神和祓除屋对立的原因是，是否要对两只手臂进行拔御骨。但我妈妈——上一任根神不拘泥在这件事上了。妈妈那代的争议点和拔御骨无关。」

「意思是？」

「是御骨子。」

根神果断地说。

「你们看到了吧？那三名少女……山内先生认识阿萨加吗？」

她记得仪式中真汐出声的事。

「我和真汐都认识。我们在前往祓除屋的路上偶然遇见她们。还请她们让我见识洗骨。」

广章代为回答。

「你们已经去过祓除屋了吗？」

「不，那倒还没。」

嗯，没关系。根神说着，交叉双臂。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那就容易了。我认为要废除祓除屋。」

听见意外的发言，真汐忍不住出声。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废除拔御骨吗？」

既然她认为怪物不是从墓地起死回生的遗体，那么避免亡者成为怪物而执行的仪式确实就失去意义了。

「不是这样。」

根神苦笑。

「你们见过她们了，我才坦白说，其实我不讨厌御骨。」

她省略了御骨子的「子」。在她吐出的两个字里，蕴含着超乎想像的亲密情感。

「虽说是工作，但她们年纪那么小，都很努力。有哪个大人忽然被叫去做这种事就能立刻熟悉的？正因为她们够纯粹，才能慰借遗族和遗体，让人没有怨言——但你们知道斑痕吗？」

她指向自己的手背。白皙无瑕的手。位居神职却没有刺青反倒令人不可思议。广章摇头。

「真汐误以为是刺青。好像伤了她们的心，没能深入追问。」

「一定的，才那个年纪就被问是刺青吗，大概挺伤心的吧。」

根神轻笑，又吐出一口气。

「但她们伤心的理由不光是这个而已。只要做过一次拔御骨，身上就会出现那种斑痕。」

我不晓得是什么原因。根神摇头。

「听说一开始手上会浮现浅浅的青色。在拔御骨时，好像会有点痛。那个斑痕的颜色会随着一次次拔御骨渐渐加深，范围扩大。完全无关的脚上也会出现，偶尔还会在奇特的位置如污痕般浮现。大家都说这是在祓除屋被拔去四肢骨头的死者，对御骨子的四肢施加诅咒。」

——每次拔除四肢的骨头，四肢就会浮现斑痕。

「时间长了，皮肤渐渐变成深青色……那是不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项存在？」

——青色皮肤。

「『青色怪物』？」

「没错。据说当全身都被青色覆盖时，她们就会变成怪物。那是死者对于执行拔御骨之人的诅咒，再进一步说，也是来自『青色怪物』的诅咒。」

这座岛的居民相信这件事。根神说着垂下目光。

从小朋友欺负她们的状况来看，可以隐约察觉到岛民忌讳她们。原以为那是因为她们负责从事拔亡者遗骨的工作，看来不止于此。

——要是斑痕扩散，就会变成「青色怪物」。

「可是，并没有女孩子真的变成怪物吧？」

「没有。应该说，没有成年的御骨。」

真汐没能理解她的话中含意，望向广章。广章露出前所未见的严厉神色。

「这意思是？」

「长大成人前就被处理掉了。」

根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这是上一任根神……我妈妈发现的。御骨会消失。祓除屋好像有禁止御骨走漏消息，但终究难杜悠悠之口。祓除屋察觉到我妈发现了，尽量不再派同样的御骨来根屋丧屋。每次都会换不同的人。终于，等到一开始见过的脸又出现时，就代表少了一位老手。」

这就是对立的理由。根神苦涩地说。

「她们会找各种理由，说生病过世了或送回父母身边了，但那些御骨从小就一直被灌输只要满十八岁，斑痕扩散到全身就会变成怪物的观念。现状就是她们不想杀死同伴，不想变成杀人鬼被砍下首级，只好勉强同意被杀。」

「怎么可以这样。」

你可以自己确认。根神说着，浮现疲惫之色。

「我记得有个御骨快满十八了，叫桑宁。只要观察桑宁过十八岁的情况就知道了。」

「太过分了，难道可以允许杀人吗？」

真汐不假思索说出这句话，根神神情一暗。

「只要说是病死的，我们就无计可施。」

岛上的医生也被拉拢了。根神不屑地说。

「妈妈跟我多次找了祓除屋谈这件事，每次都不欢而散——我认为你们不至于如此，但二位应该不会认为拔御骨是免费服务吧。」

问题从一个想都没想过的角度抛来，真汐瞪大双眼。旁边响起「当然」的声音，广章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听说所费不赀。」

「拔御骨和洗骨都是。只要在这座岛上过世，就只能委托祓除屋。但他们只把御骨视为赚钱的工具，对待御骨十分恶劣。平时都没让她们吃饱，训练全丢给年纪较长的御骨负责，美其名为教养的处罚是家常便饭。我还听说上一任祓除屋老板甚至会对年幼的御骨出手。」

根神叹气。

「我妈妈苦思许久终于决定领养御骨，但最后演变成差点闹上官府。站在根屋的立场来说，局面已超过我们可以介入的范围，混乱到几近失控。最后是对方表示如果我们要没收祓除屋的财产，就必须提出相应的罪状及证据，而且岛上有力人士纷纷赞同他们的主张。」

原来如此。广章大大叹了口气。真汐端起茶啜饮。他觉得口干舌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御骨口中一点一滴问出来，这就是祓除屋的秘密。我希望废除祓除屋，但我能做的有限，顶多像这样在她们来根屋拔御骨时，提供好吃的慰劳一下她们。」

那个……真汐开口。

「怎么了？」

「阿萨加……她身上没有斑痕？」

根神扬起单侧眉毛。

「阿萨加呀。她身上确实没有出现斑痕。拔御骨次数最多的女孩子偏偏不受诅咒的影响，这真的很讽刺。」

可能因为她还是小婴儿时就到这座岛吧。根神轻声说。

「根神大人。」

原本陷入沉思的广章抬起头。

「阿萨加她们，不是在岛上出生对吧？」

「连这件事你都知道了啊。」

广章回「我有问过」，接着说明原委。「听说年纪小的大概七岁就到这座岛上。从日本……那是用哪种手段前来呢？养子？还是年季奉公？」

「什么意思？」

根神回以讶异的神情。

「这座岛上有不少雇子——就是奉公人。这些以『年季奉公』身份来岛上工作的孩子并不是太稀奇，我不曾特别留意。」

「通常小婴儿是不能担任年季奉公的，对吧？」

说得也是。她同意。

「确实只有阿萨加是特别的。应该有特殊原因。」

根神抬高目光。

「两位认为，其中有可疑之处？」

广章重新坐正。

「听了刚才的话，我们很同情那些御骨的遭遇。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是那么小的孩子不是出于自愿待在这里，我们希望尽力救出她们。只是，才来岛上没几天的过客没有立场纠正。」

真汐按捺住发言冲动，注视着自家主子。

「这座岛的传统，无论好坏都是岛民日积月累的财产。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要做出什么选择，要如何修正，一切都只有这座岛上的人可以决定。我们再怎么说都只能从旁协助。但我心里的确希望做些什么。根神大人。」

根神抬头。

「恕我直问，你心里仍有对那些御骨的怜悯之情吗？」

「当然。」

那么，广章往下说。「来谈谈那些御骨，我认为她们不是经由正规管道前来的奉公人。应该是在父母，甚至自己也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骗过来的。比如地震、大火或洪水等灾害时。」

「诱拐吗？」

听见根神的疑问，广章回「恐怕是」。

「祓除屋应该有熟识的人口贩卖仲介。抱歉，我这样说有点失礼，但此地是海上偏远的孤岛，化外之地。是个想回家也求助无门的地方。」

「你说得没错。」

「既然如此，就必须有熟知惠岛航路的舵手吧？话说回来，这座岛的优势就是外界的人来不了不是吗？」

「能逃过萨摩的威胁也正是这个理由。」

根神也点头。

「祓除屋敢定期处理掉御骨，因为她们有信心可以补充新的人手。再说，我也不认为仲介没门路就敢单枪匹马跑来岛上做生意。说到底，能定期造访这座岛也是——」

「——因为岛上有其他人帮忙吗？」

广章肯定地回答「你的判断合情合理。」

「和此事有关连的人选相当有限呢。」

「我也这么认为。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点，让对方采取有利我方的行动。」

「原来如此。」

两人似乎达成共识了。真汐听不懂全貌，可是不好贸然发问，只能默默聆听。

「接着是关于斑痕的事。」

广章微微侧头。

「根神大人，你刚才说那是诅咒，但你真的相信吗？」

广章抢在她开口前又补上一句。

「当然，我是在清楚你位居神职的立场上刻意这么问的。」

「南边田先生。」

根神瞪着广章。真汐忽然发冷。惹火根神了吗？

「你真是位非常奇怪的人。」

「常有人这样说。」

广章做出害羞的表情。令人不禁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并不是在称赞他。

「我确实身居根神的职位，但我提到诅咒，是因为我亲眼看过、亲身体验过，并有过许多交流。请你别将我和那些随随便便就把无法解释的现象都怪罪到灵的头上，招摇撞骗迷惑周遭的那种家伙当同一类人。」

她语气很强烈，但感觉并没有带着怒意。

「即便并非一切都由魂或灵造成，但它们确实拥有把人带去那个世界的力量，也可能展现出超乎想像的暴力。很遗憾，因为我真的清楚，所以我没办法断言斑痕不是诅咒。」

真汐恍然大悟。根神蹙起柳眉，并不是生气，而是感到痛苦。

「我可以提出一个疑问吗？」

「疑问？」根神抬高目光。

「到底谁可以证明『青色怪物』的身体和斑痕有关呢？」

真汐哑口无言。

确实，斑痕的外观会让人想起传说中「青色怪物」的外貌，实际上大家也这么说。加上又只出现在负责拔御骨的人身上，更加强诅咒的想法。

不过，的确没人可以断定「青色怪物」的皮肤和那些斑痕相同。

「太过恐惧斑痕以至于使年轻的御骨遗憾丧命，我绝不认为这是对的。斑痕的确来自拔御骨，但斑痕扩散就会变成『青色怪物』是毫无根据的说法。根本没有人可以证明。」

她凌厉的眼光令真汐心生胆怯。

「我同意。是有人故意让大家这么以为吧？」

真汐望向主子，想着那句话——故意让大家这么以为。

让御骨子在十八岁死去这件事变成正义的人——

「我不是医生，但具备一些知识。近距离亲眼看过后，我不认为那只是一般的斑痕。」

「什么意思？」

根神和真汐不禁专注望着他。

广章先以「现阶段我还没办法肯定」开头，抬起目光。

「如果可以的话，请协助我调查这件事。」

广章注视着她。

「首先，可以请你告诉我关于这座岛的事吗？像风俗民情或习惯。」

「没问题。」

广章思索片刻。

「接下来，我希望你帮我引见一些人……我想想，首先是医生。」

根神伸手搭着下巴。

「岛上有两位医生，一位已经隐居。他年事已高，记忆模糊不清。另一位是他儿子，跟祓除屋往来密切。」

「没关系。碰面就可以了。还有产婆。」

「助产婆倒不少。各聚落多则三到五位吧。」

「那就麻烦介绍一下那些人。再来是猎人。渔夫的话，我请仲家牵线就可以了。最后还要请御骨们帮忙。」

广章似乎自己打定了主意。

「你打算做什么？」

「我猜斑痕说不定反而能成为拯救御骨的办法。试试看才晓得就是了。」

「我不惜全力相助，只是——」

根神脸上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们……有隐瞒什么事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广章诧异地问。根神「呼」地吁出一口气。

「你嘴上嚷嚷着想见到鬼，想调查鬼，却在我说出『青色怪物』不是怪物的推论时，轻而易举就接受了。你的焦点反倒集中在御骨子的出身吗？」

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根神太敏锐了。真汐抬不起头。但旁边听着的主子却没有展现出一丝动摇，高深莫测地与根神对视。

「最后甚至说想拯救她们，拜托我帮忙。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你们真正的用意为何？」

「根神大人明察秋毫。」

广章微笑，接着忽然低头行礼。

「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吧——然后，希望获得根神大人的协助。」

「我听了再说。」

根神的声音稍显僵硬。广章把头压得更低。

※　　　※　　　※

四周突然变凉了。转头一看，外面不知何时下起毛毛雨。这里的雨总是来得突然，而且雨点会大颗大颗落下，这般宁静的绵绵细雨真是许久不见。

根神说了句「在我们谈话前」就转向一旁，吩咐换上热茶。真汐跟着起身。现在已不是顾及他人眼光的时候了。他假借上厕所的名义探察周遭情况，但别说是其他人了，连小动物的气息都没有。多半是根神特意命人回避了吧。真汐回来后，房内外一片寂静，只有从茶杯冒出的白色雾气柔柔飘升。

真汐握住茶杯，温暖指尖，紧张地等待广章不知会如何起头。

然而，自家主子总是这么唐突。

「根神大人，你听过人鬼这个词吗？或者是人禽。」

「广章大人。」

真汐惊慌到下意识要站起来。那是直捣核心的一句话。

但广章用眼神和表情示意他「你冷静点」，真汐只好不甘愿地坐回。

相对地，根神听了只是挑高一眉，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我以前在大陆的偏僻乡下听过。人虎或人禽一类会在民间信仰中出现。我记得禽的意思是——化为兽身出现的神吧？」

根神居然晓得。真汐愣住，轻轻张开嘴巴。广章低声说「不愧是根神」，继续往下讲。

「那在大陆叫做人禽，日本自古以来则称为人鬼。据说一般流传的民间故事或传说中大部分的鬼，都以他们作为原型。」

真汐想起广章曾告诉自己：虽然不确定在何时，又在哪里发现他们，但至少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文献，明显是在描述具有人鬼特征的人。

「这世上极少出现的人鬼，仅限男性可以和人类女性生子。生下来的孩子多半都是普通人类，只是有极低的机率会在第一代生出人鬼。有些人看中了这点。因此，出现了人为操纵下，交配生出的人鬼存在。」

「你说人为交配的——人鬼？」

广章点头。

「历经漫长研究生成的人鬼应用法只有一个，就是运用那种力量歼灭敌人，使其屈服。」

有一个由幕府设立的人鬼研究机关，名字叫做「禽兽操练所」。

看来就连博学多闻的根神也不晓得这件事，她沉默地示意广章往下说。

研发不断进行，甚至用上异国药物和药草，要让他们成为好用的人类兵器，但最终实验结果是，无法操控的实验品相继出现，操练所在幕府末期破产了——广章用平淡口吻说明。

「每个人鬼的特征都不同，但经由人为操纵诞生的人鬼释放力量时，身上经常出现一个特别强化的部位，形态也可能暂时出现变异。」

「难道……」根神的脸色变了。

——死后彻底腐烂的身体，要怎么才能复活成那么强壮呢？比起这种荒谬的说法，一个拥有这等怪力的人类从外部上岛还教人信服得多。不是有实际案例吗？毕竟大屠杀发生的几日前，就有人实际漂流到岛上来了啊。

广章安静点头。

「根神大人，『青色怪物』就如同你说的，不是死而复生的死者，而是可悲的人鬼实验品。」

根神仿佛从震惊中回神，一口气喝光眼前冷掉的茶。

「我知道你们不惊讶的理由了。原来你们本来就知道真相啊。」

「但我很惊叹。」

广章微微笑了。

「——根神大人居然能提出这类假设，分析能力实在太卓越了。」

别说傻话了，根神瞪向广章。

「南边田广章。你是何方神圣？追寻人鬼足迹到此的疯狂学者面具下，藏有什么企图？」

根神的目光带着戒备，广章吐出一口气。

「我都说这么多了，再隐瞒你又有什么意义？我没说半句假话。想要拯救御骨的心情也是真的。我们只是……」

广章瞄了眼真汐，再看向根神，然后缓缓将双手平放到地面上。

「接受命令，来处理掉这座岛上的人鬼而已。」

广章深深垂下头。

「根神大人，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

真汐看了眼愣在原地的根神，才回过神，和广章一样低下头。

——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根神的帮忙。

真汐因为主子话中的含意紧紧抿唇。

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第四章 验证

1

山判示婆婆的祭吊仪式结束几日，秋末冬初的冷风呼啸愈加强烈。气温直线下降。

「好冷……」

阿萨加走上沙滩，仔细将头盖骨放在布巾。它看起来有点冷，她用手掌稍微帮它取暖。

独自进行洗骨，这是第二次了。不过，这次有经过老板娘的同意。

因为阿妲和由娜，甚至连老板娘自己都发烧了。

如果轻微发烧，老板娘不会让她们休息，但这次相当严重，温度一口气烧到很高。这是岛上的流行性感冒，从上个月底就开始出现大流行的征兆。

这种感冒每几年就定期爆发一次，今年偏偏比平常早些。大家以为威力不强，一开始只出现在岛上南部，谁能想到居然蔓延到祓除屋。

老板娘不得不将桑宁放出牢房，让她照顾包含自己在内的三个病人。伊茱和先檀则到邻居家帮忙照顾病人。

岛民很少请求祭吊维生的祓除屋帮忙。如果邻居有值得庆贺的喜事，基本上都对她们避之唯恐不及，要是生病，就更加排斥她们了。因为祓除屋被视作死亡的象征。

现在来拜托她们帮忙，就意味着那家的女性全病倒了。伊茱和先檀没有多说，套上白色护臂腕套和绑腿就出门了。

也可以延后洗骨，但如果这样安排，之后的负担会加重。考虑到今年可能必须接连举行拔御骨，延后绝非上策。

虽然基本上禁止独自进入黄金窟，但上次已有先例。阿萨加一个人就可以完成洗骨，对老板娘来说再好不过。

洗骨这项工作可不便宜。阿萨加猜想老板娘舍不得放弃任何赚钱机会，主动提议要一个人去。一如所料，老板娘同意了。

阿萨加不喜欢虫，但喜欢黄金窟。她原本就不讨厌担任御骨。

自从懂事以来，人骨、死亡就存在阿萨加的身边。她甚至认为御骨子这种称呼简直像为自己而存在。她这样说时，伊茱她们都傻眼了。

她前往根屋丧屋执行拔御骨时会紧张。听说那边和祓除屋从以前就关系恶劣，因此祓除屋老板娘不会一起到根屋；但就算是岛丧屋，只要遗族没有特别要求，同样只有御骨子执行仪式。

但在根屋丧屋时，根神一定在场。

隔着帘子也能感受到那道严厉的目光，正望着御骨们进行拔御骨。

不过结束后，根神一定提供她们充足的热水洗澡，并且准备餐点。

每次都有让她们带回去的伴手礼，因此留守祓除屋的姐妹看到御骨们从根屋丧屋回来都很高兴。这次她们也偷偷将伴手礼交给桑宁。就连阿妲都知道要小心，不会犯蠢让老板娘发现。

会在根屋丧屋执行的祭吊仪式并不多，但御骨们都在心中悄悄期盼着。

在根屋丧屋吃饭时，根神经常问一些事情，但这次根神没有出现。忙着接待客人吗？阿萨加注意到帘子后面还有其他人的气息，但她没有余力分辨是谁。

阿萨加知道，看到伊茱和先坛时，心里会感到些许寂寞的并非只有自己。上一任和这任根神乍看冷漠，实则重情重义。

交付瓮时，遗族一定会面露复杂神情。他们厌恶用这种残酷做法拔取骨头，却又因为亲友不会变成鬼而放下心。

上一任根神告诉自己，要为此自豪。

——原本这些该由遗族自己负责，你们只是代替他们完成。请抬头挺胸。亡灵是喜悦的。

不仅不忌讳或回避，甚至还奉拔御骨为重要仪式，大概就只有根神了。毕竟祓除屋的老板娘，八成连想都没想过祭吊的意义吧。

虽说是工作，但有人认可自己做的事情，这毫无疑问是根神给予自己的成就感。在阿萨加心中，她是岛上对御骨最体贴的女性。

拔御骨原本由四个人执行，分别负责四肢。但这次少了桑宁，阿萨加填补空缺。

仪式本身看似简单，只是拔骨而已，但需要专注力及臂力，是非常艰辛的重度劳动。

更何况汤灌——正确来说是煮过后的四肢很烫。就算浸过冷水也不会连里面都彻底冷却。把手伸进里面，有时手臂皮肤会因水蒸气和高温起皱褶，或者被骨头折断的尖锐处划伤。在累积多年经验，终于明白遗体的手臂和双腿只要先卸掉关节再砍断，就能砍得干净漂亮之前，她们只能靠蛮力使劲挥刀，就更容易产生裂伤。

这些是从各自经验中交流出来的技巧。根神暗地允许她们可以尝试，也常提供建议。

老板娘和老板实际上并不参与拔御骨，恐怕对此根本一无所知。拔御骨并非单凭祓除屋传承，还包含上一任根神的指导，多年来累积的一切，形塑出如今的仪式。

精疲力竭的阿萨加等人被好好慰劳一番，这次提供她们的伴手礼是麻糬。阿妲一看到就差点叫出来，但阿萨加立刻使眼色，她便安静吃着。当然不是那个日本人给的黑糖风味，但对少女们来说已是非常满足的甜蜜滋味。

在桌上摆着相同甜点的阿萨加等人，也很期待看见今天没来的姐妹们雀跃的神情。

在根屋丧屋举办祭吊仪式的人选由老板娘一个人决定。万一自告奋勇引起老板娘怀疑也很麻烦，所以没有人会主动说，但其实每个人都很想去，只是老板娘多半不知道这件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派往根屋的人选都不一样。阿萨加不了解老板娘真正的用意。

但这样刚好避免御骨们起争执。

阿萨加坐在白沙上，眺望着大海。

要是其他姐妹在，就会想赶快回去而一直催促她，但安静包在布巾里的头盖骨并不会催促阿萨加。

冬季落日照得陡峭悬崖呈现出金黄色亮光。阿萨加心想，不知道世上有这么漂亮的景色就太可惜了。

金黄色还会随季节变化。浓淡、光影、色彩都不同，不曾有两次相同的颜色。她非常喜欢像这样坐在谁都不愿靠近的沙滩上。

她不知不觉哼起令人怀念的旋律。「对了」，她想起来了。

这是摇篮曲。

「……很美的歌呢。」

突然有一道声音向自己搭话，阿萨吓到似地回头一瞧。

她居然没察觉到他人的气息，这还是头一遭。

「麻丝哥哥。」

还不习惯这个称呼吧，真汐苦笑着走近。那张脸有点像回忆中的萨库拉。

对，就是像她。

没有任何斑点，美丽无瑕的肌肤。大家脸上都有雀斑、斑点或斑痕，只有萨库拉的脸总是保持白皙。是这一点一样。阿萨加很开心找到原因。

「你怎么来这里？」

「广章大人派我来的。我到港口取信，有件事想确认，回程就顺道来了。」

他说话的氛围与这附近的人完全不同。祓除屋的大家常说日本语，她听得懂意思，但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奇特感觉。

——好温柔。

他的遣词用字，他沉稳的语气。广章也是这样，有礼稳重。以前没见过人这样说话。

「很美。」

「是以前的摇篮曲。的确很美。」

「旋律也美，不过，声音也美喔，阿萨加。」

咦？阿萨加抬头。

真汐微笑。

「你的声音总是在我耳边萦绕。没人告诉过你吗？」

阿萨加不假思索地摇头。第一次有人这样告诉自己。

「有穿透力，扎实又清亮。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为什么呢？脸颊好烫。不知道该说什么。过去不曾有人这样直率赞美自己。

阿萨加按住心跳剧烈的胸口，看向真汐。

「老师大……老师呢？」

真汐说他最近在岛上四处奔走。

「昨天找产婆。今天又到处调查只生长在惠岛的草。还发牢骚说，早知道就把专业老师一起带来。」

「草的……专业？」

草这种事情还有专业吗？阿萨加的疑问都写在脸上了。真汐苦笑着说，有喔。

「草、虫，动物都有。听说帝大里很多人在研究这些。我都从广章大人那里听来的。」

阿萨加完全无法理解。

「广章老师，是什么老师呢？」

「本草……不对，是生物学吧？」

「升雾？」

「研究活着的动物或植物的人。」

严格来说叫做动物学和植物学就是了，真汐面露难色地说。一个年纪一大把的人，却像小孩子一样四处找草和动植物，从中学习。这是阿萨加连想像都没办法想像的世界。

「但详细内容对我来说太难了，我也不太清楚。」

真汐尴尬地说「虽然我是个书生」，伸手搔头。

他个子高，让人以为他年纪比自己大很多，但一问才知道两人只差三岁。

这样啊——真汐和桑宁同年啊？

阿萨加仰望那张在高处的脸。

「真好。我也想学习。」

阿萨加忍不住脱口，真汐语气肯定地说，学习有很多好处喔。

「『学问是谋生发达的财富资本』，我师父常这样说。」

「那是什么意思？」

「透过学习，似乎可以开拓出人头地的道路……听说就是累积知识，可以找到好工作的意思。广章大人也常说，何时开始学习都不嫌晚。何时都好，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

阿萨加「啊……」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萨加当然想学习。不过，内心更强烈的想法是——萨库拉姐姐要是听见这些话，不晓得会多高兴呢。

真汐没注意阿萨加轻微的叹息，小声嘟哝「不过我比较喜欢活动身体就是了」。

「麻丝哥哥。」阿萨加鼓起勇气开口，「你要不要坐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罕见地想多聊一点。

和这位拥有与萨库拉相似漂亮脸孔的少年。

「你任务办完了吗？」

「办完了，接下来就回去而已。我刚好也有事想确认一下。」

「确认？」

他刚才也这样说。真汐回「嗯」，坐在阿萨加旁边。两人中间是布巾包裹的御骨。

「幸好你在。其实，我想说的事和这个悬崖中窄窄的缝隙有关。」

真汐面向大海轻声说，他指向悬崖的缝隙。此刻，硕大的夕阳正好在那个位置倚着海面，海平面仿佛融化开般渗着金色的光芒。

「我看见这道缝隙才想起来。我在船上时……应该和缝隙另一头的某人四目交接。难道是阿萨加你吗？」

阿萨加沉默地注视着真汐。

是当时的那道目光。

「……原来是哥哥你吗？」

真汐轻声回「果然」。

「阿萨加，你眼睛很好吧？」

真汐不知何故表情略蒙上阴影，又立刻挤出笑容。

「我的眼睛也很好。不过常被师父骂，这就是你讨厌读书的证据啦。」

「师父是广章老师吗？」

真汐摇头回「不是喔」。

「是剑术的师父。是个像父母一样养育我的人。明明开剑术道场，口头禅却是『求学问、勤修养』，一个很奇怪的人。」

真汐说自己也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

据说，他尚未懂事就被顽固老爹（这是真汐的原话）收养，视如己出地用心照料着。

「他以前是个很严格，却很温柔的人。」

现在呢？阿萨加问。真汐摇头回，他已经不在了。

「被……过世了。在五年前。」

养育自己的师父过世后，是师父的朋友广章把真汐接到南边田家。

这次轮到真汐发问了。

「阿萨加，你记得来这里前的事吗？」

「我来这座岛时还是小婴儿，我也不知道父母的事。」

真汐的脸蒙上淡淡阴影，阿萨加慌忙说：

「可是呢，我有一群好姐姐喔。」

突然想说这件事，多半是因为真汐流露出从未见过的稚气吧？

他在广章身边随侍时看不见的、与真实年龄相符的一面。想到两人年纪相仿，一股亲切感就油然而生。可能因此才忽地想炫耀自己也有那种如家人般的人在喔。

「是你之前说过的桑宁姐姐？」

「对，桑宁姐姐也是。不过还有两个人。枯鲁奇姐姐，和萨库拉姐姐。」

「枯鲁奇和萨库拉，这两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枯鲁奇指黑色的树——叫做黑檀的树。萨库拉是冬天开花的，桃红色的……寒绯樱。」

关于枯鲁奇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自己没有忘怀被她背在身上的温暖。

在懂事前最早的记忆里，就有她在。温柔的歌声——那种透明的音色温柔包覆住自己。在黄金窟不由自主哼起的，就是那首摇篮曲。

萨库拉一一教导自己各种教养及礼仪，和关于生活起居的一切。自己是个爱哭闹的孩子，她却始终耐心引导自己。就像妈妈。

宛如从这两人手中接棒，作为姐姐带领阿萨加成长的就是桑宁了。

共度的时光最长——比任何人都重要。

「向其他人讨母乳，读书写字，教养……是这些姐姐养育我长大的。」

那瞬间，真汐的眼睛像闪过一瞬光采，但说不定只是光在反射。

他突然微微侧头。

「呐，阿萨加。这个名字，不是你原本的名字吧？」

阿萨加沉默了一秒钟，老实回答「对」。

事到如今有什么好隐瞒的，真汐和广章早从阿妲口中得知了。

「我们到祓除屋的第一天，老板娘都会帮每个人取名字。」

其他姐妹都有各自的名字，但阿萨加没有。

阿萨加来这座岛时就只是婴儿，是来岛上才第一次拥有名字。

真汐不知何故脸色变得很凝重。

「……阿萨加是什么花？还是树？」

「是叫做九节木的树。叶子会交错长成十字的模样，因此叫阿萨加。它会结红色果实。」

「『十字』在岛上方言中能念为『阿萨』，对吧？在日本，阿萨可以是『字』的意思。」

「听说十字符号可以用来驱魔。所以月桃叶里的麻糬上头才会绑十字吧？」

真汐也许正在回想，他思考片刻，拍了下大腿说「原来如此」。

「那阿萨加就代表护身符的意思嘛。是好名字。」

听他这么说，阿萨加低头抱住双腿。胸口暖暖的。

从不曾有人这样说。

「……麻丝哥哥，我呀。」

过一会儿，阿萨加伸出手。

——那是无论夏日阳光多么炙热也绝不会晒黑的白皙手臂。

「没有斑痕。」

她知道身旁的真汐倒抽一口气。他上次将阿妲的斑痕误认为刺青，现在一定很清楚两人的差别了。

「大家只要执行拔御骨，身上就会出现斑痕。青色的斑痕被说是一种标记。但我身上就是不会出现。明明大家都有。」

——因为你是半吊子。

老板娘一喝醉就常这样骂阿萨加，偶尔会动手。老板也是。还会取笑她说，御骨子怎么可能这样，她该不会根本没资格当御骨吧。

连标记也没有的半吊子。那些话深深伤害了自己。不过，那群姐妹一次都不曾看不起阿萨加。她们会伸出青黑色的手抚摸阿萨加说「好漂亮啊」。

她们说「真羡慕」。安慰她「这是好事」。用那些颜色渐深的指尖。

所以阿萨加很难过。

为什么只有自己，没办法和姐妹承受同样的痛苦，同样的悲伤。

「可是，听说『要是斑痕扩散，就会变成怪物』，对吧？」

阿萨加惊愕地抬起头。她很讶异真汐居然知道，但她没办法否认。

阿萨加低下头，给了肯定答覆。

当那种标记扩大到全身时，就会变成怪物——变成丧失自我，无差别攻击岛民的恶鬼。大家之所以排斥御骨子，就是因为她们和「青色怪物」相似。

在祓除屋，每个人第一次完成拔御骨的隔天早上，老板娘就会说明这些内容。

阿萨加也不例外。尽管她从小就待在祓除屋，早已明瞭一切，老板娘还是按照惯例，徒具形式地说明一遍。当时谁也没有料想到，阿萨加身上居然不会出现斑痕。

真汐注视着她。

「即使如此，你还是想要斑痕吗？」

「想要。」

她毫不迟疑回答，握紧拳头。

「我讨厌只有我和大家不一样。我讨厌变成怪物，我想要当人，可是我讨厌和桑宁姐姐她们不一样。我想要和大家一样。」

自己和重要的人们不一样，这件事只带给她深深的寂寞。

「就算会变成怪物？」

「就算这样，我也想和大家一样。」

和桑宁、和其他姐妹一样。如果大家都要走上同一条道路，那自己想一同前行。我讨厌只有自己被留下来。

这比起变成怪物的威胁，比起任何事都来得恐怖。

阿萨加注意到真汐蹙眉。

「阿萨加，你很喜欢那些姐姐吧？」

当然。不只姐姐，妹妹们也是。毕竟在这座岛上，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能够了解彼此。

「阿萨加。那个斑痕，说不定不是诅咒喔。」

阿萨加不禁审视他。真汐是认真的。

「广章大人说过。他说，虽然他不是医生，但说不定并非诅咒。」

「什么意思？」

真汐凑近，双眼深深注视着阿萨加。阿萨加在极近的距离下回望，不知为何有些入迷。

——好美。

是光的影响吧？眼珠子看起来是鲜明的青色。仿佛要被吸进去般的大眼睛。

怎么回事？明明第一次看，却令人感到十分怀念的色彩。

「这件事需要御骨子的协助。」

阿萨加猛然回神。

「协助？」

「现在，广章大人四处奔波，就是在调查斑痕的事。」

真汐说，广章对于「诅咒」这个词抱持着疑问。

——斑痕逐渐扩散的疾病，在世界上也有一些案例。而且同样在执行仪式，惟有阿萨加没出现斑痕这点也很奇怪。这真的是诅咒吗？

广章当时语调沉稳，双眼却绽放出光彩。

「这是病？」

「只是一种可能。」

夕阳洒落。

在充盈着金黄色光芒的空间，这句话听起来像从天而降的神谕。

「如果是病，就可能治愈。广章大人希望调查清楚。」

「治愈……」

「如果让熟悉相关领域的医生看诊，或许可以知道些线索。但我也认为斑痕不是会让人变成怪物的诅咒喔。要是斑痕扩散之后会变成怪物，那早该有好几个人变成那样了吧？」

「那是……」

阿萨加支支吾吾。没变成怪物是有理由的。

——因为有渡天河。

为了不要变成怪物。为了以人的身份死去。

阿萨加咬住下唇。真汐不知道。为了不要变成怪物，御骨子必须牺牲自己。

什么都说不出来。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才好呢？

头脑混乱。

「阿萨加，你愿意协助广章大人吗？」

尽管内心纷乱，阿萨加仍旧同意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只要有拯救桑宁的希望。

只要她不会变成怪物，只要能救她的话——

「我愿意做任何事。」

「谢谢。阿萨加，这对我们帮助很大。」

真汐郑重地向阿萨加道谢。

「我相信，广章大人做的事不会有错。」

他的话语具有一股力量。质地类似阿萨加对桑宁的信赖。阿萨加觉得和真汐更亲近了。

「麻丝哥哥，你和我一样。」

阿萨加不经意一句话。真汐一瞬间停止动作，然后用力点头。

「一样喔，阿萨加。相信重要的人，不想失去他们。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不同。阿萨加，你和我，和大家都没有不同。」

真汐的话很温暖。阿萨加频频点头，不知怎地有点想哭。

「我差不多该走了。」

真汐站起身。阿萨加愣愣盯着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让不由得苦笑的他拉自己起身。

和桑宁不一样的宽大手掌。可以完全包覆住自己的手。虽然两人马上就放手了，但一股莫名情愫在胸口漾开。

真汐在前头，走过沙滩，想到什么似地扭头问阿萨加。

「阿萨加，枯鲁奇姐姐和萨库拉姐姐……难道过世了吗？」

为什么这样问？阿萨加掩不住惊讶。真汐追问：

「是在黑檀花和樱花绽放的季节过世吗？」

回过身来的黑影笼罩阿萨加。不知为何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逆光吗？

「麻丝哥哥，你为什么这样问？」

真汐小声回「果然」。

「阿萨加，我想再问你一件事。」

沙滩上独独留下真汐的声音。

下一刻，强风呼啸而过。

「——月桃的花，是几月开？」

2

「南边田大人，我就告辞了。」

几天后，真汐再次帮广章跑腿完，要转过宅邸东侧的十字路口时听见声音而抬头。

一如预料，他一转弯就在前面发现广章。陪在一旁的是见过的高个子男性。年纪约莫四十几岁，是长年任职根屋的少数男性之一。他向突然出现的真汐轻轻点头致意。真汐慌忙打招呼说「您辛苦了」。

「今天很谢谢你。请帮我向根神问好。」

「我知道了。」

这件事获得根神全面协助，才能够像这样将他借调过来帮忙。广章可以不带着真汐在岛上四处行动，可以从岛民探听珍贵情报，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广章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开口问：

「真汐，你那边情况如何？」

「很顺利。听说今天伊茱和阿萨加要送遗骨到附近人家。我有捎口信请她们回程过来仲家一趟。」

「太好了，阿萨加也在。帮助很大。」

阿萨加不是每次都会出来洗骨，但这次由于流行性感冒，有了一点讨价还价的空间。

祓除屋老板娘还没办法下床也是重要原因。阿萨加主动表示自己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争取到这个机会。

「最好每位御骨都参与验证工作，但现在不能要求这么多了。仲田先生可是干劲十足地计划好，明天就要再叫祓除屋的老板过来了。看两人谈话情形，说不定立刻就能拜访祓除屋了。毕竟我还是有点担心桑宁。」

真汐点头。按阿萨加的说法，不知何故只有桑宁连在祓除屋周边走动都遭到禁止。

我们想看拔御骨——还有御骨子的事，祓除屋当然知道。如果她们因此刻意软禁桑宁的话，那唯一的原因就是防备我们见到她了吧。

广章似乎认为，眼前局势绝不能乐观看待。

「验证的部分，怎么样？」

「验证……嗯，很顺利喔。」

广章忽地抬起头，凑近真汐的脸紧紧盯着他。

「对了，你今天早上先出门了，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问题来得太唐突，真汐一时无法回答。他回想着有没有什么特别情况，摇摇头。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哪里痛？」

「咦？我吗？」

真汐这下真的疑惑了。广章检查着真汐的耳朵下方。沾到什么东西吗？还是有污垢没洗干净呢？他伸手往广章注视的位置用力搓了搓。

「什么都没有就好。」

广章的手掌放到真汐头上，哄小孩似地轻拍他的头，真汐忍不住皱眉。

「怎么了？你吃了什么怪东西吗？」

「真没礼貌。」

广章不满地抗议，我可没有到处乱找东西吃，就率先大步向前走。

真汐依旧纳闷，跟上主子的脚步。

※　　　※　　　※

名叫伊茱的女孩，一脸无措地坐在房间正中央。头发松松地扎在后脑杓，小眼睛提心吊胆地环顾房内。旁边是紧握住自己的手，正陷入沉思的阿萨加。

根本不需要真汐塞点钱，压低声音说「别告诉仲田」，男家仆二话不说就爽快同意了。广章是个嚷嚷着想见识拔御骨的怪人，这件事早已传遍全岛。他想直接找御骨子问话也早在预料中吧。既然上一任家主有令，仆人们只能遵照行事，偷偷放两人进来。仲家上一任家主的影响力之大，不禁教人佩服。

两人从后门进到别馆。她们坐着等待广章的期间，真汐不时偷看前几日在拔御骨时见过的伊茱。真汐其实不太记得她，当时阿萨加的印象过于鲜明。

「提出这种要求真不好意思，马上就会让你们回去的。」

没让两人等太久，广章就走进房里。阿萨加看起来已经习惯真汐他们的打扮了，但伊茱突然目睹奇装异服的陌生人，相当惊慌。小脸绷得很紧，脸色不太好，是因为紧张吗？

「伊茱姐姐很胆小。对吧？姐姐。」

阿萨加用轻松语气搭话，希望让她放松心情。伊茱比阿萨加晚来岛上，年纪却比她大两岁。虽然同情她的恐惧，但现在没闲工夫慢慢等她习惯了。广章立刻发问。

「问题都很简单，请你喝茶轻松回答就好。伊茱小姐，你是几岁来这座岛呢？」

「……九、九岁。」

现在十六岁。也就是说，来这座岛七年了。

「你的双亲呢？」

「都不在了。两人死得早，我一直借住在伯母家里。」

「你为什么来这座岛？」

「……」

伊茱为难地看阿萨加。阿萨加朝她微笑。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伯母家发生火灾烧掉了，我没地方去。」

那真是不幸，广章垂下双眉说。伊茱见状，似乎稍微放松戒备。

「伯母的朋友暂时收留我一阵子，但她家里很多小孩，实在没有余力……我找过口入屋，但对方表示没有家人就不能雇我。这时，碰巧遇上旅人主动告诉我有好工作机会。」

注：相当于现代的人力仲介或人才派遣公司。自江户初期出现，当时有些人从乡下来到江户，口入屋就替他们担保身份，代为和资方沟通，并收取酬劳的一部分作为担保身份的费用。

细节不是很清楚，但伊茱过去似乎生活在北陆的村庄。她说，当时有人觉得可疑，但一说是南方岛屿需要人照顾小孩，大家都纷纷回很不错呢。她上船航行，抵达惠岛。

「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御骨子了。不是照顾小孩，是照顾死者。」

御骨子都境遇相似。无依无靠，过去生活的地方各自不同。不过有一个共同之处，所有人都不是来自琉球，而是日本。

被赋予新的名字，发现有人不见时，就有新的人来了。她们过着受严格规定束缚的祓除屋生活，拔御骨、洗骨、记住仪式流程和做法。全都是从未接触过的事。

「原来如此。那么，接下来我要针对拔御骨仪式问一些问题。特别是关于斑痕。」

广章移动视线，落在伊茱变成青色的手上。她下意识藏起手，但见阿萨加摇头，又吁出一口气。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斑痕呢？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伊茱似乎很惊讶。

「没有。毕竟这是诅咒对吧？老板娘说，诅咒会一直扩散。」

「在拔御骨的过程中，你有什么感觉吗？」

广章换了个问题，伊茱侧头。

「什么感觉……有一点点刺痛。」

广章的目光转向阿萨加。

「阿萨加，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我不会痛。」

阿萨加露出讶异的神色。

「说不定只有我。」

伊茱看起来不太有自信。

「伊茱小姐，是只有拔御骨时会刺痛吗？洗骨不会痛？」

「洗骨不会。」

广章说「果然」，单手托住下巴。

「那种疼痛持续多久呢？」

伊茱思考着，眼珠左右转动。

「好像常常在拔御骨结束后还继续痛。上床就不痛了，但通常会发热。」

「是哪些地方呢？」

「双手手臂，还有脚。」

「一部分吗？还是大范围？」

「我想想，应该是整体。」

伊茱小声补充，发热，但不会到睡不着的程度。广章说「我明白了」就此安静下来。他接着叫「阿萨加」，少女转向这边。

「能麻烦你也问其他御骨这个问题吗？再告诉我结果，看是不是大家都一样。」

真汐在心里想，拜托没有同样感觉的阿萨加有些残酷。毕竟比起诅咒带来的恐惧，阿萨加更渴望和大家有同样的斑痕。

可是，阿萨加爽快答应了。想必是一心想救桑宁吧。她殷切的心情令人胸口一紧。

「伊茱小姐，今天的事可以麻烦你保密吗？不管是见到我们，或者来过这里。」

伊茱表示同意，她站起身时，广章又叫住她们。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麻烦两位……真汐。」

主子突然叫到自己，真汐诧异。

「你出去一下。」

广章的表情和平常并无二异，依然挂着沉稳的笑容，但语气不容拒绝。真汐虽感讶异，却没有理由抗拒。他低下头走到外面。

——是什么事呢？

不能在我面前问的事吗？需要我回避的问题是什么呢？

不过，广章做事不会有错。

这是被南边田家收养这五年来切身的体会。说好听点是天衣无缝，说难听点就是自由放纵。他行事随心所欲，虽说不是没有让自己冷汗直流的场面，但沉稳的言行举止中一向存有他独特的正义，是个坚守自身信念的人。

他和身兼义父的剑术师父不同，是另一种值得尊敬的指标。

负责保护这样的广章，令自己感到自豪。

外头的落日拉出长而鲜明的橙色光芒。本馆的人们正忙着准备晚餐吧。真汐沉浸在一股怀念之情，一道声音说「让你久等了」，广章随即出现。

「那么，两位在回去的路上务必小心。」

两名少女低头致意。真汐注意到两人都摸着左手肘，但询问时，她们笑着说没事。

「再见，麻丝哥哥。」

真汐因这尴尬的称呼苦笑，陪同走了短短一段路，庆幸还好太阳还没下山就让她们回去了。真汐目送已知路途的两人离开，返回别馆。

广章不知何故在摸右脚踝。

「怎么了？」

「没事，好像被虫咬了。」

这座岛上确实很多虫。蓦地，按着手肘的两人闪过脑海。她们也被虫咬了吗？

「要我买膏药吗？」

「没那么严重。」

广章苦笑，继续写东西。广章手里是他爱用的钢笔。墨水瓶上的标示应该是英文，真汐看不懂，但这种深蓝色不管在任何纸上都能清晰显色。他不讨厌那种独特的气味，以及望着笔尖在纸上跃动飞舞的画面。

「那个，广章大人。」

广章头也不抬地回「什么事？」。真汐知道自己逾矩，迟疑着仍是问出口。

「那位比志岛先生怎么说？」

「跟我料想的一样喔。」

广章一副没什么大不了似地从文具盒拎起信封，问「你要看吗？」。真汐慌忙摇头。他和阅读速度快的广章不同，不擅长读写文章。

广章说「我就知道」，又把信封放回原位。

「只凭那条线索果然无法锁定身份，但周防南边确实发生过灾害。在一年多前的夏天。」

连日大雨导致土石流，河水高涨泛滥，淹没村落，造成许多人死亡。这件悲剧就在阿妲住过的乡下地区。

「好像有搭建救难小屋，但远远不够。听说很多孩子丧命。当然，多了很多孤儿。那些人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人口贩卖——诱拐他人进行买卖是明文禁止的，但据说台面下相当猖獗。说好听话哄骗孤儿，再把他们卖到远方；也有很多动用暴力绑架的情况，这些行为称为略卖，就是人口走私。

「说到略卖屋，就让人想起那件事呢。」

真汐思考片刻，忽然领悟。

「惠岛航路的……！」

「没错。」

不久前，颇具规模的略卖屋一伙人遭到拘捕。

真汐他们正是事先获得这个消息，才会来到这座岛。

「不出所料呢。他们看来也和周防的事有关。」

「不愧是萨摩大人呢。」

真汐语带佩服，广章则露出一张苦瓜脸。

「频繁往来惠岛的人很有限，理出头绪不会太难。有这种程度的证据还找不到才奇怪。」

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连航行都很困难的岛屿，居然有略卖屋经常来来去去，这实在教人无法接受。

「这样就可以帮助那些御骨子了吗？」

「还缺少一个杀手锏。」

主子面露难色。

「这件事还需要花时间。现在必须加快脚步进行斑痕的验证工作。」

——我愿意做任何事。

真汐想起阿萨加闪动着强烈光芒的双眼。

想扭转现状的心情，真汐也一样。

「拜托你了。」

真汐朝主子深深一鞠躬。

3

「杜克！你这个白痴！」

老板娘的怒吼久违响彻祓除屋。她病倒十天，终于有力气从被窝起来，仅管尚未痊愈。

「你就生病，还躺着啊。」

杜克遭受怒吼，肥胖脸上冒出汗珠地出言反驳。

「你也不能这样就一个人跑去找那些日本人啊！」

奈嘉一边咳咳咳地咳嗽，恶狠狠怒瞪自己老公。

杜克说，昨天南芙蓉的网元找他过去家里。奈嘉不知道他未归的理由，他平时就常常喝到不省人事，别说早上了，中午过后回来是家常便饭，也就随便他去。此刻她真想痛骂自己。

老公睡一觉，酒大概醒了吧，说晚饭前有事要讲。奈嘉边吃边听他讲，气到将好不容易有力气的身体转向杜克——

然后，就是刚才那一声怒吼。

「所以咧？人家请你喝高级酒后，你说溜嘴什么！我说你呀，从以前就这副德行。」

「等一下等一下，你冷静点。」

杜克心情绝佳。

「那些家伙想看的拔御骨都在根屋丧屋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了，没关系吧？洗骨就找个时间给他们看一下就行啦。重要的是，那些日本人好像来头不小喔。」

「我知道他们是有钱人。」

等一下等一下，男人伸出手掌反驳。

「不是那种有点小钱的有钱人喔。我说真的。」

「你是说如果在古代就是主公大人吗？」

「不是啦，在古代就是大臣喔。位处日本中枢呢。」

奈嘉的呼吸带着尖锐杂音，她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坐下来。她心悸。

「……所以？」

「所以啊，我们不用一辈子都窝在这偏僻岛上干葬仪业维生！」

奈嘉按住额头说，人家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自己说不定又发烧了。

「那个日本人啊！那个，好像叫做广彰吧？那个广彰老师啊！他说可以帮我介绍工作喔！暂时当他的助手也没问题。我喔？当帝大老师的助手？」

奈嘉傻眼，连读书写字都成问题的这个男人可以干么？

「你真是不清楚自己几两重。居然说得出那么不知羞耻的发言。」

「才不是这样！那个书生……我想想，叫做什么真夕吧。他也是，原本是孤儿，变成书生不过五年前的事喔？不擅长读书写字也可以短短五年就变成老师的随从喔。很厉害吧！」

杜克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渡海到日本了。

「而且不用现在就动身——他说这次来看情况的，之后会回去一趟，但四个月后还会再过来，叫我可以先想想未来方向，在他回来前处理掉祓除屋比较好。」

「好个头啦。我不会这样就同意！我话说在前头，如果要去日本，你自己一个人去。我可不能让祓除屋在我这一代结束。」

「哎呀，这门生意差不多到收山的时候了吧？」

奈嘉抬起头。

「你说什么？」

「网元的当家呀，他偷偷告诉我的。」

事情发生在离开酒宴，杜克要上厕所的时刻。

「杜克。」

仲田叫住他。

「网元啊。」

「可以聊一下吗？」

网元带他到一间小房间。

「你最近有跟口入屋联络吗？」

口入屋是祓除屋和仲家之间的密语。指每二到三年从日本送人力到惠岛的略卖人。

网元愁眉苦脸。

「今年形势不太对。我们打算从合作中抽身，你们家最好也考虑清楚。」

口入屋起初是为了祓除屋才定期上岛，而秘密出借港口一块区域的正是身为网元的仲家。他们明知货物违规，但收取比平常多一倍的费用，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网元收手，祓除屋也做不下去了吧？所以啊，嗯。」

「嗯你个头啦。你真是头蠢猪！」

奈嘉再次暴跳如雷。

「我们根本不用看网元的脸色，叫他们坐帆船到黄金窟就好了吧！一开始也是这样啊！让他们停在海上就好啦。要是不能去南芙蓉的风化区，在那边啰哩啰嗦的话，就叫他们忍耐一下不就得了！」

杜克搔搔头说，万一他们抓住这个把柄，故意哄抬价钱咧？

「他们还欠我们很多人情吧。说起来，我们在阿萨加那时候说不要婴儿，他们还硬塞不是吗？叫他们还当时人情就好啦。」

杜克「嗯——」地沉吟，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奈嘉按捺住想从他屁股狠狠踹下去的冲动，把烦躁收进心中，一口气喝干茶。

「但他说形势不太对。」

「那要问过那些家伙才知道吧。」

奈嘉鼻息粗重地「哼」一声。确实听他们说过状况不太乐观，但现在不清楚详情。

不过，现阶段并没有收到任何相关消息。这种情况很罕见，也成了加剧心头不安的原因。

惠岛资讯流通很慢。以前几乎没人从外界来岛上，但开国后，船只性能提升。拜这所赐，开始有一些交易，但这里仍是一座未开发的岛屿。

在这种情况下，略卖屋凭借独家操船技术守住一席之地。其中也有来自惠岛的人，才有办法在这座岛建立起销售管道。照理说不会轻易被逮住才对。

「形势啊，在这种时代，三两下就变了。谁想得到主公居然被推翻？我们就是时代的受害者喔。现在就是要他们还人情的时候。要是在这时收山，根屋肯定会肆无忌惮地使唤御骨子，虐待她们吧！」

我可不会再给她说些花言巧语就要领养御骨子的机会。奈嘉想起年纪比自己小的根神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不只妈妈那一代，自己也和根神起过冲突。

她会对御骨子示好。她说着漂亮话，但心里肯定打着算盘，若有机会把御骨子纳入旗下就要狠狠大赚一笔。奈嘉光想到这件事就一肚子火。

啊。杜克像想起来似地发出傻乎乎的声音。

「差点忘了。广彰老师明天要来祓除屋喔。」

奈嘉回，你说什么？停下所有动作。

「他说，如果我们要到东京的话，他必须思考一下在这里工作的少女们出路。所以想详细知道多少人和年龄。如果时间搭得上的话，也想顺便看洗骨。」

「……你是蠢了吗？」

杜克歪头纳闷。奈嘉压低声音。

「桑宁怎么办？不是讲过很多次了，千万不能让那些日本人看见她。这样下去，别说略卖了，我们可会落得以杀人罪名被捕的下场喔。」

「可是，那是规矩啊。」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那种说法在这座岛以外行不通的，这个蠢杜克！」

男人「呼——」地叹口气。

「虽然有点早，就让她渡天河吧。今晚动手就好了。」

奈嘉蹙眉。

「你疯了吗？她还十七岁。渡天河要明年四月。」

「所以啊，在那时候渡天河反而让人怀疑。」

就算我们用生病当理由，但对方带医生来怎么办？杜克难得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

「忘记在哪里听过，但大城市会调查可疑遗体，找出死因喔。要是广彰老师记得她就麻烦了。如果老师之后问那个姑娘去哪里了，这不太好吧。回答说她突然病死了，万一老师说要去黄金窟看怎么办？那位老师，可是完全不排斥遗体和白骨喔？」

言之有理，如果对方叫我们交出遗体也很伤脑筋。

——毕竟渡天河就如同字面意思，连骨头都不会留下，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怎么样？一开始别让他看见就行了。」

对吧？杜克问。奈嘉呻吟。这这男人偶尔会有好点子。若非如此，自己早就跟他离婚了。

「……怎么对其他御骨子说？」

「说斑痕突然迅速扩散就行了。虽然是个例外——」

夫妇两人对望片刻，沉默行动。

※　　　※　　　※

「姐姐！」

阿萨加趁大家都陷入梦乡，一片寂静时爬出被窝。她到别馆牢房，寒意渗入了身体。

「阿萨加，怎么啦？你怎么跑来这种地方？」

昨天老板娘的身体一恢复就马上将桑宁送回牢房。这次甚至上锁了。桑宁原本睡了吧？她撑起身子，因为阿萨加手中烛台的亮光而眯起眼。

「我有事要告诉你。」

阿萨加隔着栅栏朝她伸手。桑宁温暖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

「真是的，你的手好冰。该不会感冒了。」

「这无所谓啦！姐姐……我们说不定有救了喔。」

阿萨加将真汐的话比手画脚地转述给桑宁。

——斑痕扩散说不定不是诅咒的缘故。

——就算斑痕扩散，说不定也不会变成怪物。

即使在夜里也能清楚看见随着话题进展，桑宁的脸渐渐泛起红晕。

「……真的吗？」

桑宁轻声问，阿萨加用力点头。

「麻丝哥哥和广章老师都不会说谎，他们正在努力。」

阿萨加说我们也有帮忙喔，随即抬起手肘给桑宁看，热烈说明前几天的实验过程，桑宁的眼睛渐渐湿润。

她伸手捂住嘴。

「姐姐？」

「……」

桑宁双手掩面。

「姐姐，你没事吗……」

「……我、不……」

有些字听不清，阿萨加竖耳倾听。

「我——不想死！」

眼前的桑宁猛地蹲在栅栏前。

她平时能干俐落，上次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已经是萨库拉过世的时候了。

桑宁接受自己的命运，绝不在他人面前展露心底的混乱无助，这刻是她流露真心的瞬间。

「姐姐，你不会死！不用渡天河！你不会变成怪物，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幸福生活！」

桑宁呜咽着不断点头。阿萨加也哭了，她伸手穿过栅栏，不断抚摸桑宁肩膀。

要是没有这种东西挡在中间，此刻就能够紧紧抱住姐姐了。她纤细的肩膀和蜷缩的后背正在颤抖，但自己的手仅能靠近一点点。

不久，桑宁站起身。

「……谢谢，阿萨加。这就是『加福』呢。」

桑宁拭泪抬头。红肿的双眼荡漾着柔柔笑意，说了在祓除屋几乎不用的岛上方言——加福，就是果报之意。

注：果报的方言即为「カフー」，在佛教语境中有「因果报应」的涵义。

「阿萨加，你们正为我拼命努力，我怎么可以哭，你说对不对？」

阿萨加伸长的手，被两只漆黑的手包覆住。

「谢谢。」

姐姐回握的手强而有力。阿萨加「嗯」地点头应声。

「你再撑一下就好。」

就在她这么说时——

「哎呀，是阿萨加吗？」

老板娘拿着烛台现身，她发现阿萨加时不知何故露出受惊的表情。是没料到她这么晚了却在牢房吧？

「老板娘，你身体恢复了吧？」

「幸亏桑宁用心照料我们。」

桑宁不惜牺牲睡眠，照顾大家，但老板娘再次把她关进牢房，还厚着脸皮这样说。

阿萨加的心情十分复杂，站起身。

「老板娘，你来得正好。关于标记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阿萨加，这时间你该睡觉了。你想在这里待到几点？」

老板娘毫不留情拒绝。但阿萨加罕见地坚持。

毕竟老板娘不知道啊。不知道那个斑痕才不是诅咒。

「一下下就好了。」

「明天再说。我有事找桑宁。」

咦？两人疑惑对看。

「桑宁，不好意思麻烦你照顾我们。因为你的付出，我、阿妲和由娜都完全恢复了喔。都是你拼命照料的功劳。很抱歉一直让你待在牢房。」

老板娘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她兴冲冲解开锁。

「我这次真的以为自己的灵魂也要消失了。我过来道谢。总之，你愿意从牢房出来吗？」

桑宁也是一脸讶异，但老板娘都开门了，她没有继续待在里面的理由。

走出来一瞧，老板娘好像瘦了些。

「阿萨加，你要说什么明天再说。可以吧？」

「是……但是我——」

「你赶快回房间。」

「阿萨加。听老板娘的话。」

桑宁察觉到老板娘快发脾气了，温柔地轻推阿萨加的后背。

「桑宁姐姐。」

「桑宁会马上回房。快睡觉……桑宁，你照顾我们饿了吧。剩一些粥，你要不要吃？」

桑宁说「好」。

阿萨加察觉不对劲。老板娘的声音很怪。她不是那种会用哄猫咪的甜腻嗓音讲话的人。

「桑宁姐姐。」

「阿萨加，晚安。我们再聊，好吗？」

阿萨加注意到桑宁眼神示意「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我会告诉老板娘的」。那张调皮的笑脸，令阿萨加放下心。

姐姐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一定可以高明地告诉老板娘吧。

阿萨加领会到她的意思，终于转身。

——毫不知情隔天自己将懊悔万分。

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第五章 散华

1

众人早上抵达祓除屋。

那一天风势强劲，远比真汐高的刺桐树都吹弯了腰。

最近仲田过度保护的程度快追上比志岛了，责怪广章擅自外出，但广章依然我行我素。只是逆风造成的巨大阻力让走路特别费时费劲。广章忍不住拿下帽子抱在手里。他笑着说，要是「北风与太阳」的目标不是外套而是帽子的话，故事结局就截然不同了呢。

真希望他不要擅改内容。真汐想起那个故事，不由得苦笑。

站到那间屋子的入口前时，隐约传来哀号声。

在呼啸怒吼的风声中，混杂着又尖又细的恸哭。

「……这是怎么了？」

「有状况呢。」

仲田派来带路的随从，神情狐疑地站在门口向里面喊。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出来。他的绰号是杜克。已经见过几次面，他无论何时全身都圆滚滚的。

「哎呀呀，是广彰老师和真汐先生。欢迎你们来。」

他满脸汗珠，全被强风吹到空中了。

「你们好像在忙，要不要我们改天再来？」

男人抹去汗水摇头说「不用不用」。

「请进，空间有点小就是了。」

一走进，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啜泣。

「发生什么事了呢？」

「……没有，没事。」

杜克明显在说谎，他领着广章一行人穿过大厅。

「两位大驾光临这种小地方，我、我有点惶恐。啊，老婆，那个，这是我太太。」

杜克抬起头。两人望向前方，那里站着一位穿白银两色交织和服的瘦削女性。

真汐感慨万千想「这就是老板娘啊」，注视着她。原来如此，锐利如蛇的眼神，狭长的脸，外表浑身带刺，将性格表露无遗。

「现在才向两位打招呼。我是祓除屋的老板娘。请随意点，叫我奈嘉就好。」

但实在不像能够「随意」的气氛啊。她说话时的神态毫不亲切，日语流畅无碍。

「我的名字是南边田广章。今天来府上拜访真不好意思。前几天我们也到根屋见识过拔御骨。是一场非常珍贵的祭吊仪式，我深受震撼。今天过来谢谢你们。」

真汐递出一只袱纱。是比志岛叫自己带来的，还吩咐要在这种时候送给人家。真汐不晓得里面装什么，多半是谢礼吧。

「这怎么好意思。」奈嘉微微挑眉。

认为她看起来笑了一下的应该只有真汐吧。但她立刻低下头，看不见表情了。她恭谨弯腰，抬高双手接过袱纱。

「这么贵重的礼物送我们太可惜了。您的吉言就是祓除屋的骄傲。」

杜克突然拍了一下手。

真汐发现刚才的哭泣声停了。

「来，喝杯茶吧。我们家有从台湾买的上等好茶。」

他话还没说完，两名少女端着托盘现身。一个是伊茱，另一个稍微有点印象。在拔御骨时见过，是叫先檀吧？

她们的双眼周围红肿。任谁一看都知道两人肯定到刚才都还在哭。

两人替愕然的真汐等人端上茶，正要退回走廊，广章慌忙出声。

「请等一下。」

少女们双肩一震，广章面露微笑。

「两位是在根屋丧屋负责仪式的御骨，对吧？老板娘，如果方便，可以请其他御骨也过来这里，帮我们介绍一下吗？」

广章宛如初次见面的应对，似乎令伊茱略松口气。

老板娘一脸不情愿。真汐暗忖，看来用普通办法行不通，也挺直背脊。

明明早就说好为此而来，但他们的态度消极闪躲，还需要广章出言要求。夫妇俩对看一眼，接着老板娘站起身。

「我叫她们过来，请各位稍等。」

「可以把所有人都叫来吗？」

「……所有人？」

「我想之前应该是这样说好的。」

广章看向杜克。男人神情尴尬，老板娘皱起眉头。

「很抱歉，现在没办法。」

「为什么？」

老板娘微微垂下目光。

「有一个人去洗骨了。老师，您知道吧？她也有参与根屋丧屋的拔御骨。」

「阿萨加小姐吗？」

「嗯，对。她以外的所有人，我都可以叫过来。」

「那么就麻烦你了。」

广章几人等候着，无视喋喋不休瞎掰着各种借口的杜克，这时，走廊传来动静。

「让各位久等了。这些就是我们家的御骨子。」

除了从一开始就留在现场的两名少女，只有两人进来。四人在广章面前坐下。

所有人眼睛都哭肿了。阿妲还在抽抽搭搭地啜泣着。

「左边起是十六岁的伊茱，十五岁的先檀，十二岁的由娜，十岁的阿妲。还有名叫阿萨加的十四岁女孩，这五个人。」

广章抬头。

「每一个人的名字来源都是植物呢。」

注：依序对应的植物分别是伊集、白檀、黄槿、阿檀和九节木。

「这是祓除屋的规矩，每个人进来时都像这样换新名字。」

老板娘淡淡说明。

「这样呀……对了，这真的就是所有人吗？」

奈嘉目光锐利地瞪向他。

「没错，有什么疑问吗？」

「真奇怪啊，应该还有一个桑宁不是吗？」

阿妲猛然抬头。广章悄悄向她使眼色，才转向奈嘉。

「是根屋的根神大人告诉我的。她说，应该有位叫桑宁的姑娘。」

「根神大人很少有机会看到御骨子。」

老板娘很冷静。

「会不会记错了？尤其我们家的人经常换。她会不会指那边的伊茱呢？」

「是这样吗？不过我见过的几位御骨，根神大人都有说对名字和脸。」

奈嘉笑了。

「就算您这样说，我也不知道啊。桑宁吗？这个家里没有这位少女。您要把这个家翻过来找也没关系。」

奈嘉很沉着。

「我们取名用的植物和花会重复……可能有过叫这名字的少女，但现在回到双亲身边了。」

真汐脸上血色尽褪。

——桑宁不在？

根据她们哭肿的双眼，和老板娘一口咬定没有桑宁这个人的态度，很容易推测现况。

这里没有十八岁以上的少女，因为她们惨遭杀害。

在祓除屋，女孩抵达这里的那一天就要舍弃本名，接受作为御骨子的新名字。第一个注意到那些都是花名或树名的人是真汐。

和阿萨加谈过后，得知她仰慕的两位姐姐都已遭到杀害。被杀的时间点都是满十八岁那一年，与自身同名的花朵绽放的季节——

所以自己才问阿萨加——月桃的花是几月开？

她回答初春。现在是隆冬。他们明明确认过时间还相当充足，是搞错了吗？

他愣在原地时，谈话声又钻进耳里。

「御骨都是雇子吗？」

「对。全都是岛外来的年季奉公。工作到十八岁就会让她们回父母身边。」

奈嘉恬不知耻地说明。广章回「原来如此」，叹了口气。

「有和父母谈妥就好。前阵子，日本报纸上有一则新闻，说颇具规模的略卖屋一伙人全遭到拘捕，我担心该不会有什么关联。加上我听说周防一带频频传出年幼儿童遭诱拐的消息……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

就连真汐都看得出来，奈嘉的笑容愈来愈僵硬。

广章面带微笑继续说：「我一定会好好安置这些御骨的。只要把雇用担保交给我，未满年季期限余下的借款金额，我愿意精算处置，同时我也考虑找她们的双亲谈谈。如果想在与父母同住的情况下过来帮忙，那我也可以想办法。」

「广章老师。」奈嘉出声。「我先说清楚，不管我老公怎么想，我没打算收掉这间祓除屋。你要我老公干什么都无所谓，但要是没了我们，就没人继承拔御骨了。对这座岛来说，拔御骨是必要的仪式。不可能突然就改变祭吊方式。」

广章一直盯着奈嘉。两人间的气氛极为凝重。

没多久，广章开口。

「你那份觉悟和自我牺牲的美德，真教人佩服。我们没有要强行改变什么。祭吊仪式的确很重要。现在就尊重老板娘的意愿吧。」

咦？杜克脸上浮现焦急之色。

「真汐，过来一下。」

真汐被广章叫唤，便以跪姿靠近，广章附耳低语。真汐点头起身，一鞠躬就踏上走廊。

「不好意思，他有事须先离席——对了，老板娘。我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广章的声音愈来愈远。真汐并非不好奇，但此刻有事更紧急。

真汐一出祓除屋就迈步奔跑。

广章说：「你去找阿萨加。」

他猜想得到。

——阿萨加，就在那里。

※　　　※　　　※

桑宁渡天河了。

今早被告知这个消息。

老板娘对着坐成一排的御骨子淡淡宣告。阿萨加无法相信传进耳中的话语。

——为什么？

阿萨加，晚安。我们再聊，好吗？

桑宁当时应该很高兴。本来无法想像明年后的未来，居然露出一线曙光。

她无论何时总是凛然保护着阿萨加等人。不曾说丧气话。如此坚强的桑宁第一次吐露真心话——我不想死。这句话始终萦绕在阿萨加耳边。

自己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告诉老板娘呢？就算挨揍，被踹，也应该说出来啊。

告诉她，斑痕绝不是会变成怪物的诅咒。根本没必要渡天河。

「桑宁姐……」

阿萨加哭着清洗头盖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比平时更透明的水里，骸骨仿佛在哭泣。

啪答啪答不断滴落的眼泪止不住。阿萨加上身前倾，屏住呼吸。轻触到额头的水面接住整张脸，冷却了滚烫的眼皮，冰冰凉凉的触感很舒服。

是不是就这样和骸骨一起沉进水底，就找得到桑宁、枯鲁奇和萨库拉了呢？

「……阿萨加！」

巨大水声响起，阿萨加才一抬起头，就被人使劲往后拉。

「你不要做傻事！」

阿萨加一直被拖到沙滩上，才晓得拉自己的人是真汐。

「麻丝哥哥。」

她大口喘息，重新吸入空气，松开抱着头盖骨的手。头盖骨重重掉落到她瘫坐的沙上。

「为什么这么做？」

真汐神情苦涩。

「……阿萨加，桑宁她……」

听到这句话，阿萨加的泪腺再度决堤。

「为什么？为什么！桑宁姐姐——！」

大颗泪珠不断滚落的那张脸，忽然被压进柔软的地方。后脑杓传来手掌温暖的触感。

慢了几拍，阿萨加才意识到自己被紧紧抱住。

「抱歉，阿萨加。抱歉……我们来晚了。」

阿萨加颤抖着，紧紧抓住真汐的和服衣袖。

「……姐姐！」

她的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接着嚎啕大哭。

「好点了吗？」

阿萨加抽抽答答哭了许久，情绪终于稍微缓和，真汐轻轻放开怀中的阿萨加。

弱不禁风的肩膀。真汐双手抓住冰凉透顶的瘦小双肩，专注凝视着她的脸。漾着不可思议色彩的眼珠子，和宛如深暗幽影的漆黑瞳孔，回望着他。

「桑宁是不是过世了？」

真汐再问了一次，阿萨加眼中又渐渐蓄满了泪。真汐用拇指抹去，泪珠却再次轻巧滚落。

「说是渡天河了。」

阿萨加说得断断续续。真汐一直点头，终于按捺不住，落下泪来。

——没赶上。

两人相对哭了一会儿，真汐稍嫌粗鲁地擦了擦眼角。阿萨加终于止住哭泣。哭肿的眼皮替白皙脸蛋增添了一抹红。

突然，阿萨加眯细双眼。

「哥哥，你也是那七布萨。」

「那七……？」

爱哭鬼的意思，阿萨加说完，微微笑了。真汐难为情地低下头。不过马上抬起。

「阿萨加。你知道桑宁的遗体在哪里吗？」

阿萨加摇头。不像在说谎。

——桑宁会被杀，是我们害的。

广章特地拜访祓除屋，就是要掌握住那些御骨子的情况，最要紧的就是保住即将满十八岁的桑宁性命。

他的目的是说明关于斑痕的验证结果，让御骨子明白那并非诅咒。他想从「祓除屋」内部阻止这个起因于一己之私，害御骨子为了不变成怪物而牺牲自己的骗局。如果运气好，他希望瓦解这项制度——他是这样想的。

却没救下桑宁。他们没料到祓除屋这么快就动手了。

正是因为广章一行人展开行动，才让桑宁的死期提前了。

——只要桑宁还活着。

真汐深深懊悔着。

广章希望用怀柔对策拢络老板，以温和的方式让祓除屋停业。他有料到奈嘉会抗拒，但即使必须出言威胁、吓唬吓唬她，也必须优先让那些御骨子离开她们身边。

——我想帮助那些御骨。

根神这样说过。

根神承诺过，只要有御骨想留在岛上，她愿意代替祓除屋老板夫妇收留她们。要是在根神旗下，她们应该就能以御骨子的身份，过着有人类尊严的生活吧。

为了做到这件事，广章设下陷阱，希望祓除屋主动收掉这门生意。因此他才加快脚步进行斑痕验证工作，同时拉拢老板杜克。

但祓除屋抗拒这个结果的话，眼前剩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是证实略卖的嫌疑。

真汐他们来这座岛前，就因为别起案件掌握住略卖屋一伙人的情报。有办法屡次前来航行困难的海域，这样的仲介人士相当有限，加上那些人还要长期仰赖贩卖人口维生，不是同一批人反而奇怪。

尽管如此，目前仍没办法确定阿妲原本的身份。这件事需要花上大把时间。此外，就算详细追查雇用担保，也不容易证明那是伪造。广章先前说这些话时愁眉苦脸的。真汐心想「这倒是」，认同他的看法。别说是她们的父母，就连可依靠的亲戚是否还活着都不清楚。

不过，那些御骨就是略卖的商品——是活生生的证物。

既然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就只能从「自身安危」的层面吓唬那些参与略卖的人。广章当时这样说。让恐怕脱不了关系的惠岛有力人士——网元仲田家，来公开原先往来密切的略卖屋一伙人遭到拘捕的消息。

只能让他们领悟到往后再也无法进行人口买卖，进而主动放弃那些御骨子。

这是第一条路，考量过现实的妥协方案。

另一条路——真汐此刻认为这个方式更有效。

找到桑宁的遗体，裁定祓除屋的杀人罪。

当初，这个方案考虑的对象并非桑宁，而是七年前过世的萨库拉。

但就算找到遗骨所在之处，而且假设遗骨也在，很难证明那就是萨库拉，这个计划因缺乏现实可行性而遭到搁置。

不过，如果是桑宁遇害的现在——

听见真汐的问题，阿萨加摇头。

「『渡天河』都是在晚上。早上时人就不在了。」

阿萨加语带沙哑地说。从祓除屋那两人的态度可以推测，遗体并不在能够轻易找到的地方。如果不能提出证据，要定罪两人就很困难吧。

只要没有遗体，就没有证明桑宁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据。

「至少……只要有桑宁的遗体。」

听见真汐的喃喃自语，阿萨加无声落泪。眼泪滴到她抱在大腿上的头盖骨眼窝里，看起来像那具遗骨也一起在哭泣似的。

阿萨加曾多次表示自己最喜欢头盖骨。她说，就像活生生的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真汐突然懂了。

对她们而言，不，对于被留下来的人而言，遗骨是亲友曾真实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不希望亲友变成怪物，又希望保留珍重之人存在世上的证明，在这座岛上的唯一寄托，就是拔御骨这项仪式。

乡下还是以埋葬为主，师父当年虽是火葬，但自己并没有捡骨的记忆。真汐原本并不理解遗骨是必要之物的这种想法，但他现在明白了。

「阿萨加。」

真汐凝视她的脸。她脆弱地抬高目光。憔悴至极的表情令人心痛。

「你们才不会变成什么『青色怪物』。跟斑痕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有这件事我可以肯定告诉你。你愿意相信我吗？」

真汐垂下眉毛。

「斑痕并非诅咒这一点是真的。再也不用有人渡什么天河了。没必要死了。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一边啜泣一边牢牢望着真汐的那双黑眸，让真汐忍不住抱紧她。

「广章大人现在应该在祓除屋说明这件事。我原本想一起质问她们的……原本，很希望可以赶上的。」

止住的泪，又从眼角滚落。

「不过，要是他们今后也要继续执行『渡天河』，那就是单纯的杀人了！是真正的怪物。如果是会杀害人的怪物，那就必须歼灭。不是吗？」

真汐感受到阿萨加因自己激动的语气瑟缩了身子。他缓缓拉开两人的距离。

阿萨加的心中浮现一股想相信真汐话语的渴望，以及不确定那是否真的并非诅咒的不安。还有，放弃一切的念头。桑宁已经离开的此刻，这些还有意义吗？

真汐看透她心中的迷惑，不假思索地开口。

「我来告诉你斑痕并非诅咒的理由。虽然是现学现卖广章大人的话——但大家都不想死，也没有必要死。所以——」

希望你相信我。真汐凝视着阿萨加，开始解释。

※　　　※　　　※

「我想问关于斑痕的事。」

「斑痕？」

老板娘诧异回应。伊茱交替看她的侧脸及广章。

真汐突然离开。后来，广章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语气淡然地说：

「我听说这里有一个迷信，认为『斑痕是拔御骨的诅咒』。」

广章环顾少女们这么说。伊茱下意识把手藏起来。其他御骨则动也不动。

老板娘冷静点头。

「那不是迷信。这个斑痕是一种标记。只会因拔御骨而扩散，是遗体的遗憾化为诅咒转嫁到身上才产生的。」

「事情真是这样吗？」

老板娘朝广章射去锐利的目光。

「你怀疑吗？你都亲眼目睹因为拔御骨而扩散的现象了，却说这不是诅咒。」

「如果是诅咒，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脸或肚子上呢？」

「脸上并非完全不会出现。」

老板娘投来视线。由娜和先檀双肩一震。她们的脸和太阳穴附近，零星散布着极小却浅浅的斑痕。

「……原来如此，会溅到脸上啊。」

「溅？」

老板娘疑惑问，广章没有回应，迳自说下去。

「我认为有些不寻常喔，这个斑痕。」

广章环顾现场的少女们。

「斑痕会从御骨的指尖逐渐向上浅浅地扩散到肩膀。不是从侧边也不是从上臂柔软的内侧扩散，而是皮肤最粗糙的指尖颜色最深。然后慢慢浓淡不均地扩散到整只手臂。我问过了，由于不是从皮肤特别柔嫩的部分开始出现，应该不是荨麻疹之类的疾病。」

「所以我说是诅咒。」

不——广章摇头。

「现在就下结论还太早。还有其他地方会出现斑痕，比如双脚。」

确实，斑痕几乎都出现在膝盖以下的部位。老板娘不耐烦地回，那又怎样。

「南边田大人。你应该明白。拔御骨是拔除四肢骨头的丧葬仪式。诅咒出现在四肢不是理所当然吗？」

「那么，为什么腓肠肌的斑痕很少呢？……就是小腿肚。」

老板娘像是被击中要害。

「小腿肚？」

「对。斑痕都集中在膝盖下方胫骨的部位。连脚趾头、脚底都会清楚出现斑痕，只有小腿肚几乎全白，这是为什么呢？」

「不就是因为小腿肚没有骨头吗？」

老板一脸得意地这么回，但广章只是温和地笑着侧头。

「那种事谁晓得啊。」老板娘别过脸。

「老板娘。」广章叫她。

「我旁观拔御骨时注意到一件事。这些御骨子都会跪着擦地板。跪在染满鲜血的地板。」

御骨子们愣住。伊茱张大了嘴。

「相较于手臂，腿上的斑痕比较斑驳。胫骨明显变成青色的部位主要是沿着骨头位置，其他地方就不一定出现斑痕。相对于此，腹部、胸部或脸都没有斑痕。这意味着什么呢？还有，刚才提到像有什么溅到脸上的斑痕。」

广章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原因是血液。」

※　　　※　　　※

「血液？」

对——真汐点头。

「你们常触碰遗体。正确来说是遗体的血液。广章大人推测那些血是导致斑痕的原因。」

「可是——」

阿萨加反驳。

「我们平时也会受伤，也会处理伤口，却没有碰到谁的血就让斑痕扩散……啊，可是——」

阿萨加忽然愣住，没有再说。

「怎么了？」

「……广章老师为什么可以让自己出现斑痕呢？」

她声音颤抖地这么说。

「我们到仲家时，老师在伊茱姐姐和我身上涂一种液体。液体装在瓶里。有点像血。」

这时，她指着自己的手肘。

「伊茱姐姐说她会像拔御骨时一样刺痛。隔天早上，那里就浮现了斑痕……」

阿萨加白皙的手肘上，当然没有任何色块。

「姐姐很害怕，说自己明明没有拔御骨，身上怎么出现斑痕。」

阿萨加说，难道老师从遗体身上……真汐慌忙解释。

「不是不是！那不是尸体的血，你们不用害怕。我后来听说时也大吃了一惊……这样呀，不过，伊茱身上果然有出现斑痕啊。」

真汐皱眉，在心里暗骂此刻不在此地的广章，他真是太乱来了。

「阿萨加。那不是可怕的东西。那呀，是正在努力帮助你们的人，提供了自己的血。」

「提供血……！」

她惊愕不已，真汐沉着地垂下目光。

「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根神大人。」

※　　　※　　　※

「在伊茱的手肘留下斑痕，这一点我很抱歉。」

广章低下头，伊茱慌忙摇头。

「虽然是为了验证，但我真的不知该怎么道歉好。」

在广章眼神示意下，伊茱将手肘展示在众人面前。上面有一道颜色极淡，像用手指纵向画过般短而不自然的斑痕。老板娘惊讶地审视着那道斑痕。

「这是……」

「有某位人士慷慨协助。这是血。活人的血。」

那些御骨子喧哗起来。

「那个，老师。」

伊茱忍不住出声。

「以前其他姐妹受伤，血沾到我身上，或我沾到自己的血，也没有变成这样啊。」

「就、就是说嘛！」老板娘像是终于回神，大声附和。

「要不要我现在弄伤自己，把血沾到谁身上看看！根本不可能会出现斑痕。你说那是某个慷慨协助的人的血，但你能证明那不是来自遗体吗！你要是做那么恐怖的事，诅咒会——」

广章摇头。

「如果你要证明，我可以请那人过来，但现在先不多说。现在重要的是，不光是遗体，活人的血也会使斑痕出现。那不可能是诅咒。理由是——」

广章突然立起小腿，拉高裤脚露出小腿。伊茱瞪大双眼。因为那里有一道和自己相同的浅浅斑痕。

「并非只有御骨身上会出现斑痕。」

在惊讶的众人面前，广章冷静地收回腿，重新坐正。

「我来和大家说明验证的结果吧。」

面对惊诧得目瞪口呆的伊茱等人，广章开始解释。

※　　　※　　　※

每次执行拔御骨后都会扩散的斑痕十分诡异。斑痕又只会出现在负责拔御骨、必须拔除四肢骨头的少女四肢上。大家认为这是诅咒也无可厚非。就连真汐都这么想过。

可是广章一开始就说事有蹊跷。因为斑痕出现的部位很奇特。他在洗骨时注意到阿妲的小腿肚上没有斑痕。

他询问伊茱和阿萨加后，得知斑痕主要在四肢扩散，双臂最严重，再来是双腿。可是不知为何只出现在这四个部位，不会蔓延到腹部或后背。小腿后侧的小腿肚上几乎不见斑痕。

如果是从接触到遗体的部位开始蔓延，照理说腿上根本不该出现斑痕，毕竟腿并没有接触到遗体。这个不合理之处一直令他纳闷。

虽然多少有个人差异，但斑痕的扩散方式和浓淡分布有一致性。确实是年长御骨子的斑痕范围较大，但腹部、后背，甚至是隐藏在和服下的部分却连一块斑痕都没看到。

所有人都出现深色斑痕的部位是手臂和脚底，还有胫骨周边。然后，实际看到她们在拔御骨时跪在地板上的身影后，广章建立一个假说。

该不会是接触到遗体的部位——接触到的血液有问题吧？

「广章大人找根神大人商量。根神大人也很惊讶，表示在这座岛上没有人因为触碰血液而感到疼痛或浮现斑痕。当然，这在日本也一样。可是御骨子身上就出现了。」

真汐竖起两根指头。

「广章大人的疑问有两个。第一个，为什么只有御骨子出现斑痕？另一个——」

就是你。真汐望向阿萨加。

「为什么阿萨加没有出现斑痕？」

阿萨加深深坐进沙滩，屏住呼吸。

「于是广章大人展开验证。」

「验证？」

「对。他找工作上经常摸到人类血液的人聊。」

这座岛上常接触到血的职业，就是医生、产婆，还有御骨子了。

「没有任何医生和产婆有斑痕。老人家的脸上或手上虽有浅浅的斑，但模样和御骨子的斑痕截然不同。医生一样会摸到遗体的血，但谁都不会出现斑痕。」

听说他反而被讲「所以就说那是诅咒啊」。

「接下来，他拿鱼类和兽类的血试验。阿萨加，他问过你吧？像吃饭时怎样的。」

少女点头。

「就算切鱼切兔子沾上鲜血，也没有出现斑痕。」

真汐当时只听了个大概，但他说，自己身上出血——譬如经血或其他御骨受伤摸到她们的血时，当然也没有出现斑痕。

他还到处找渔夫、猎户这类有许多机会摸到血的人谈话，但每个人都没有斑痕。

在这个阶段，广章猜想原因说不定出在御骨子身上。

「我们身上？」阿萨加睁圆双眼。

※　　　※　　　※

「有一种叫做免疫系统的存在。你可能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但这是每个人的身体都具备的机能。不小心摄入外部毒素时，挺身防御的身体机能就称为免疫。」

广章喝了口端上来的茶润喉。

「在这个情况中，那个毒素就是血液。啊，并不是真的有毒的意思。我只是方便才称为毒……我想想，请把它视为一种刺激。」

然后，广章说着朝老板娘低下头。

「我说过了，之前曾拜托御骨们帮忙。拜托你不要责骂她们。是我擅自接近她们的，她们没有责任。」

伊茱承受不住老板娘责难的目光，垂下视线。自己要有心里准备晚点得挨骂了吧。

「我的结论是，活人的血也能产生斑痕，斑痕也会出现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还有阿萨加身上果然没出现斑痕，这三件事。」

广章仔细说明，一条一条缓缓道出。

「换句话说，除了阿萨加，岛上的人不会出现斑痕，岛外来的人则会出现斑痕。可以视作这座岛上居民的血液，和从日本来的人的身体在某种层面上是相互对抗的关系吧。而那个对抗正是御骨子们的免疫系统，也就是说，为了保护自己而对异物展开攻击的机能。这种机能偶尔会过度活跃。那就会引发荨麻疹等症状。各位御骨都是在年幼时来到这座岛。相对于此，我听说阿萨加是襁褓时就待在这里了。有错吗？」

老板娘一脸不情愿地同意。

「阿萨加没有出现斑痕，很可能是因为她来这座岛时还是小婴儿。正因为她和岛上居民一样，所以没有出现斑痕。换言之，平常御骨来到这座岛时是介于七岁到十二岁之间，有可能阿萨加在这个岁数前身体已变得和岛民一样了。因为某种岛上独有、日本没有的风俗习惯。」

「岛上独有的风俗习惯？」

「比方说食物。正好我找过产婆问许多问题。令我在意的一项习俗就是食用瓦吉那。」

伊茱想起来。这指新生儿妈妈在哺乳期间摄取「瓦吉那草」的风俗。每天两次的餐点中会混进大量药草。这种历时一个月的风俗习惯，原意是让小婴儿喝下混有令鬼讨厌的草的乳汁，净化身上的厄气。日本没有这种习惯，产婆提起这件事时，自己只是惊叹这倒是很少见。

「瓦吉那草是这座岛上独有的草，我听说这种草具有特殊苦味，一般只在哺乳期吃。阿萨加喝过其他新生儿母亲分享的乳汁吗？」

老板娘沉默不语。她无意说话吧。伊茱反射性说：

「那个……桑宁姐姐说不定知道。」

「伊茱！」

老板娘慌张责备，但那句话已覆水难收。老板娘一脸疲惫地叹气。

「应该有吧。嗯，有。当时待在这里的年长御骨子好像拜托过附近的邻居。」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她摄取过瓦吉那草了。」

广章盯着老板娘。

「这是我偶然得知的风俗习惯，说不定瓦吉那草正是个中原因。也可能是其他食物。这些只要严密调查就能确定了。因为摄取本土种食物形塑的血液导致刺激，使得岛外人士的免疫系统产生过激反应，这个机率非常高。

「斑痕出现在腿上也是因为仪式中，御骨子跪在沾血地板的行为所致。没有蔓延到小腿肚，是因为这个部位不太会沾到血。同时，鲜血造成的刺激较强。意思就是随着时间经过，刺激逐渐减弱，斑痕不会因为洗骨就扩散。此外，活人血液也能导致同样反应，斑痕来自遗体诅咒的说法是不成立的。」

广章紧紧盯着脸色难看的老板娘，接下去说「再来」。那双眼神令伊茱不寒而栗。

——冰冷的视线。

那是冷静的目光，但凌厉到令人胆怯。那是敬畏吗？还是恐怖呢？——不晓得是不是来自探究真相的魄力。

「斑痕的确是免疫反应，但从形状看来，并不是体内长出的荨麻疹那类，而是外部刺激反应。这样一来，反倒可能是类似于刺青的存在。」

「刺青？」

对，广章说着环顾所有人。

「我的推测是，斑痕并非诅咒，而是免疫过激反应的『接触性皮肤炎』或『外伤』。」

※　　　※　　　※

现场陷入寂静。

「当然这只是推论。」广章表明立场。

「刺青是把染剂打进皮肤深处加以染色。我认为伊茱说的『会刺痛』正是证据。就算原因不是瓦吉那草，也可以确定对岛外的人们来说，岛民的血具有刺激性。御骨子们就相当于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每次执行拔御骨时就像在刺青吧？」

那些御骨牢牢盯着自己身上的斑痕。

伊茱又看了广章一眼，然后将目光垂落自己的指尖。

原本一直以为是诅咒，这个青黑色的东西——登时没那么恐怖了。

「至少这些验证成功证明了，就连活人的血液都能让御骨——甚至我身上出现斑痕，还有阿萨加身上不会出现斑痕。如果是刺青，要完全去除可能有难度，但并不会危及性命。只要不继续从事拔御骨，或说只要不接触到血液，今后不会继续扩大。这下就没必要再害怕斑痕了吧。还觉得斑痕继续扩散自己就会变成怪物吗？」

「……你的高见非常有道理。」

老板娘缓缓抬起低垂的头。伊茱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确实，如果按照你的推论，可能是这样的现象。」

她不知为何特别强调「现象」二字。

「不过你这些话，并不足以断定斑痕并非诅咒，对吧？」

「现阶段的确是。只不过，有办法可以证明。」

广章微笑。

「很简单——御骨长大成人就好了。」

老板娘皱眉。

「当诅咒的斑痕扩散至全身时，就会变成『青色怪物』。没错吧？」

老板娘狠狠瞪着广章。她的眼睛在诉说，自己讲了诅咒的事，但应该没提过另一件事。

「你说全让十八岁以上的御骨回到父母身边了。在她们回去后，你收到过她们变成怪物的消息吗？」

「那、那是人在岛上才有效的诅咒！离开这座岛后诅咒就失效了。」

老板娘大喊，又惊觉不妙地闭上嘴。

「原来如此。即便是万能的诅咒，也会因为物理距离失效是吧。」

广章说「真是长见识了」，有礼地点头。

「不管怎么样，我认为要遏止御骨的斑痕继续扩散，或预防斑痕出现都是办得到的。斑痕并非诅咒一事，也能够靠御骨的成长来证明。」

老板娘不再掩饰不悦。

「无论如何，我渴望证明推论正确。为此，需要麻烦各位御骨远道前往日本一趟。我乐意支付过程花费。当然，如果想返乡回父母身边，再抽空协助我调查也没问题。」

广章站起身。

「今天就到此为止。具体详情等下次到府上打扰时再谈。」

他用一种在说「可以吧？老板」的目光看过去，杜克尽管不明所以仍热情回应「是」。老板娘立刻用手肘顶了他的侧腹。

广章悠然微笑。以一种不同于方才，充满慈爱的眼神环顾那些御骨。

「下次我想单独和每一位御骨谈话。我已经记住你们的名字和长相了……没问题的，各位一定活很久喔。」

2

一回到祓除屋，御骨们就聚集到大房间。

「阿萨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伊茱留意到阿萨加，立刻跑过去。

「伊茱姐姐，这是？」

「老板娘叫大家暂时待在这里别乱跑。这还是头一遭。」

她神情不安地看向后方。阿妲和由娜哭累了，已经睡着了。

先檀弯弯的眉毛发愁地垂成一个「八」字。

「老师向老板娘说明斑痕的事了吧？怎么样？」

「阿萨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伊茱一脸讶异，阿萨加焦急地回「那不重要」。她难得那么焦躁，伊茱不禁疑惑。

「我们出席打过招呼后……老板和老师原本打算说服老板娘收掉祓除屋。但老板娘强硬拒绝，她说绝对不放弃祓除屋。」

而且我们除了这里也没地方可以去，伊茱苦笑道。尽管被卖来这里的原因各异，但有一点所有人都一样。

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老师好像因此决定暂退一步。然后他说有事想问，就是这个。」

伊茱露出斑痕。因为广章的验证工作才出现的那道斑痕。

「老师说这个斑痕不是诅咒。阿萨加。就算超过十八岁，就算斑痕蔓延到全身，也不会变成『青色怪物』的话……」

伊茱用力抓着阿萨加的双臂，好似紧紧攀住年纪比自己小的她。

「我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阿萨加叹息回「嗯」。

伊茱殷切的问题，是这里所有人的心底话。

——大家都不想死。

真汐说对了。

「伊茱姐姐……我也认为斑痕不是诅咒。」

真汐的话十分有说服力。最重要的是，他解释了自己身上为什么不会出现斑痕，以及自己和其他姐妹不同的理由。

在小婴儿时期吃过岛上居民的乳汁，就只是这个差别而已。

他消除了自己眼前的不安。阿萨加握紧拳头。

「我也相信老师和哥哥。」

「阿萨加。」

阿萨加转身。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老板娘叫我们待在这里。」

「我要找老板娘谈。」

伊茱想阻止她，阿萨加却挥开她的手朝别馆走。

真汐说他想帮助御骨子。

——广章大人打算瓦解祓除屋。根神大人也在协助我们。不过，如果祓除屋充耳不闻斑痕的说明，今后执意继续执行「渡天河」的话，到时……我希望你也能帮助我们。

他牢牢望着阿萨加。

——我们要把祓除屋绳之以法。

杀人是不被允许的。不管出于任何理由。

——杀害人的鬼就该遭到歼灭。

坚定的语气显露出真汐内在的信念。

——为了帮助大家，为了让你们一起生活，需要找出桑宁沉眠的地点。有没有办法找出确切位置呢？

真汐缓缓用大拇指抹掉阿萨加的眼泪。

桑宁的遗体——御骨。那是她活过的证明。

——让我们找回桑宁活过的证明……她曾在这里的证据。

阿萨加并不是很明白所谓瓦解祓除屋是什么意思。

但如果有办法让大家像过去每一天，一起生活的话。

如果大家可以一起在根屋，在根神大人麾下工作的话。

如果能把桑宁的御骨收在身边的话。

阿萨加加快脚步。

用真汐告诉自己的那些话再找老板娘谈一遍。阿萨加回想起他说「歼灭鬼」时的坚定语气，身体不禁发抖。

一定没问题。

只要诚恳地说，老板娘一定懂。阿萨加这样相信。

3

「该怎么办……真是的。」

奈嘉焦躁地将烟管按上烟盆。一阵尖锐声音响起。

「那个日本人，他想让祓除屋威信扫地吗！」

你也是日本人吧。杜克出言揶揄。奈嘉大吼着你很烦。

——你说全让十八岁以上的御骨回到父母身边了。在她们回去后，你收到过她们变成怪物的消息吗？

那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脑海。奈嘉咬牙切齿地说，都是那男人害的。

她会说「满十八岁以上的都回父母身边了」，当然是要掩饰「渡天河」。没想到反而被对方将一军，奈嘉克制不住心里的烦躁。

那些御骨子早已明白，自己没办法在有斑痕的情况下活过十八岁。已经有许多御骨子不想变成怪物，怀抱对死亡的恐惧死去。

但她又不能老实这样讲。所以她才会不假思索地回：

——那、那是人在岛上才有效的诅咒！离开这座岛后诅咒就失效了。

如今御骨子都明白那是搪塞的谎言。但那句话也给日本人开了另一条路。

再怎么说都是老板娘亲口说出的话。不能保证大家心中不会产生「满十八岁后离开这座岛也没关系」的想法。

——不能让那些御骨子心生疑问，是不是超过十八岁也不会变成怪物？

「这样一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花大钱把她们买来！」

御骨子——奈嘉母亲建立这套制度。据说第一代祓除屋，也就是外婆，直到临终前都亲自执行拔御骨。不管出于什么意图，但这样的行为已被这座岛接受，逐渐有更多人相信。

外婆的小孩——奈嘉的母亲，打从一开始就表明自己讨厌拔御骨。听说直到借由略卖屋买小女孩当御骨子前，几乎都由外婆一个人独力完成。

奈嘉并没有年幼时关于外婆的记忆，也不记得她身上是否有斑痕。

她早就超过十八岁了，但当然没有变成怪物。

母亲很能干。想到透过略卖引进一些女孩，在外婆麾下作为御骨子加以培养。据说就是在这时发现那些女孩身上会出现斑痕，而让斑痕成为死者诅咒的也是母亲。

奈嘉听说外婆并非病死而是意外身亡。奈嘉不晓得母亲如何利用这件事，但当时有个御骨子经常反抗，最后母亲又创造另一个新的诅咒，说斑痕扩散到最后将让人变成「青色怪物」。她晚年老是懊悔，早知道就把变成怪物的年龄设定得再高一点，但女孩的供应不曾断过，价格不贵。工作到十八岁就能够回收成本了，因此并没有特别不便之处。

这些孩子会被卖到这里几乎都是有原因的，或者净是些被诱拐来的孩子，既然没有会有怨言的父母，当然也没有雇用担保。满十八岁就没必要继续养她们，也不需要考虑她们未来的生活。是一群顺从、方便并用过即丢的勤奋雇子。

建立起这种制度，祓除屋得以存续。自己听话地继承家业，为什么事到如今必须遇上这种难堪的事。

「说什么斑痕不是诅咒，不会变成怪物！不需要你现在来告诉我，我早就清楚了！」

她接连抽了好几口烟管，再次用烟管敲出尖锐的一声「锵！」。

「喂，奈嘉，你冷静点。」

「少啰嗦！」

我现在一肚子火。奈嘉的声音很失控。

「略卖屋也是，搞什么啊。要是他们不来了，以后要透过哪里找人才好。」

下手太早了。杜克脸色难看地说。

「太早杀桑宁了。要是没办法补充新人，应该再让她活久一点的。不管怎样，这下斑痕这个说法对那些御骨子会渐渐失去约束力吧。」

「不是你提议的吗！昨天！说现在就动手！」

「我哪知道事情变成现在这样啊！你当时不是很赞同吗？」

两人大声对骂。

「所以啊——现在只能跟着那位老师去日本了吧——」

「你给我闭嘴！」

有什么正在逐渐崩坏的感觉。

——元凶是谁？那个日本人吗？

同时，根神的脸浮现眼前。那只女狐狸，奈嘉咬牙切齿地说。

「说起来，一开始『青色怪物』就不是这座岛上的人。根神没能看穿这一点，不也丢人现眼吗！她就是个迟钝的祝女，根本没发现从拔御骨这件事上寻求意义就大错特错了。」

喀哒。走廊上有声音响起。

奈嘉一愣，停下动作。她和杜克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他猛然拉开走廊那侧的木格拉门。

「……阿萨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僵直站在那里的阿萨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老板娘，刚才那些话——」

是真的吗？

微弱的声音传进房间，接着消散了。

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第六章 人鬼

1

「请你不要乱来。」

嗯？广章应声抬头，双颊塞满味噌腌渍五花肉而胀得鼓鼓的。他说自己从前就爱吃肉，到欧洲又喜欢上西方食物。待在仲田家时，依然彻底发挥自我本色，说这个调味要偏辣才好，或是想多尝试当地的稀有香料之类的，却没有招人讨厌。别说被讨厌了，他简直大受欢迎，那些侍女只要一有空，就一个接一个轮番拿食物过来。

不过琉球料理似乎很合他的胃口。连日的酒席不仅没有让他肠胃虚弱，反倒变得神采奕奕。只有自己面容憔悴。奇怪的到底是谁啊？

广章正在吃错过时间的午餐。从祓除屋回来已经两小时了吧。与其说是午餐，更像是提前的晚餐。不过今晚极可能变成不醉不归的彻夜酒席，说不定该趁现在填饱肚子，到时不至于醉得头晕脑胀。

「比志岛先生要是知道，肯定骂我一顿。」

广章瞧着板着脸的真汐，终于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

「别让他知道就好啦，真汐。」

乱来自然指斑痕的事。广章右脚脚踝内侧往上约三寸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青色斑痕。像用细棒朝水平方向划过一个「一」字。他居然干这种事，事前完全没有告诉自己。

「如果要做实验，找我就可以了。」

真汐一边轮流把肉和白饭送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一边气愤抱怨。广章乍看听见，但终究当成耳边风。

「做都做了，你现在讲也白费力气。我是男人没差，但伊茱身上的斑痕才真的无法挽回。那才真的有疑虑。」

广章蹙眉说，真想设法将她的斑痕弄淡。

真汐也认同，尽管为了验证，那是必要的牺牲。但认同归认同，能不能麻烦他也稍微重视自己一下啊。让人操心的地方也太多了。

「原因是瓦吉那草没错吧？」

「要说证据确凿，现在的推论还太薄弱。但那应该是原因之一。毕竟我身上也出现了浅浅的斑痕。事前得知她喝过邻居乳汁的消息太有帮助了。要是没有这项资讯，就只能硬扯其他岛上特有种来讲了。」

那样缺乏说服力就是了，广章说完叹口气。

「又不可能老实讲『人鬼不会出现斑痕』。」

真汐惊愕地抬头。

「广章大人，这——」

「绝对是如此。人鬼不会出现斑痕。」

广章斩钉截铁地说。他和平时不同的武断语气，令真汐稍感突兀，不过——

「最先说『根据年代和情况，应该是她吧』的人是你喔，真汐。」

广章接下来这句话，真汐难以招架。

——人鬼。

在流传大街小巷的故事中，异样外观被视作鬼的特征，不过平时的人鬼，外貌与常人无异。只是那种能力并非人类所拥有的，有些情况则是在释放力量时，身体形貌暂时变得奇特。

在黄金窟，在那一次的洗骨。自己不禁浑身颤栗，真汐不曾忘怀那刻。

——从现在往回推十五年，明治三十二年。

全国各地火灾频传，大都市创下总计高达一万户烧毁纪录的那一年。

己亥年一连串的火灾——「己亥年大火」。

其中一场火灾，一栋宅邸烧毁。那是一位有权有势的前领主别墅，占地辽阔。大部分建筑物都改建成洋馆了，听说经常出现奇异的声音和不可思议的现象，没有人会靠近。

负责人前去处理烧毁的建筑时，发现南侧洋馆地底有个相当宽敞空间——其中有许多具烧毁的奇特尸体。

那是人鬼的遗体。纪录上没有详细内容，但听说有上臂、肩峰异常隆起，下臂特别长，大腿前侧比常人粗一倍，小腿肚膨胀，脚趾骨异形等特征。

「说什么『洋馆里出现大量怪异骸骨』，又不是畸形秀的广告词。我当时听都没听过『人鬼』这个词，真汐，那时我年纪跟你现在差不多吧。」

明治三十二年，广章十六岁，真汐才三岁。

「有报章杂志大书特书，又马上被压下来吗？」

广章咬着腌菜回「没错」，又喝了口茶。

那篇报导现在在比志岛手上。在鹿儿岛时交给他的，他那张苦瓜脸教人想忘都忘不掉。

「『己亥年大火』中有个怪物的婴儿逃掉了……没想到十五年前那篇报导和这件事有关。」

当时关于建筑残骸中那些怪物的传闻内，有一则提到火灾一发生就有小婴儿被救出那间宅邸，后来不知去向。

过了十年再次提起这项传闻的，是现任政权中的一部分保守派。

他们认为这件事对于正致力推动欧化政策，打算一举转型为现代国家的日本而言，无疑是颗未爆弹，必须尽快处理。这道命令简直胡来。

这项密令层层转手，最终由广章已故父亲的故乡萨摩接下。真汐并不知道详情，但据说萨摩藩是唯一清楚人鬼并非虚构故事的地区。

对于掉到南边田家头上的这件麻烦事，家主学昭明显意兴阑珊，他下的命令是，找出那个人鬼小婴儿并暗中解决掉。

——我想见到真正的『鬼』。

广章奇谭搜集家的身份并不是权宜之计。好像是他年少起就有的兴趣。真汐来到南边田家后，曾惊讶于他对人鬼的执着，他那股热情简直异样。这次他作为南边田家的负责人领命前来，但若非此行与人鬼有关，他会不会采取行动还很难讲。

不过要找出超过十年前的小婴儿行踪以及消息真伪，无疑是难题。困难程度相当于教人到鬼岛上把鬼的丁字裤取回来。

几年来怎么找都找不到人鬼婴儿的下落，但最近得到一条消息显示，其中或许牵涉到前阵子遭一网打尽的略卖屋。那是上个月的事了。原本的乡野传说忽然有了现实感，他们草草办完手续，极力搜集资讯，慌慌张张地就出发过来了。

这才是——真汐他们踏上惠岛的真正理由。

「那个婴儿偏偏逃到百年前沦为人鬼实验场的这座岛上……要说是偶然实在太巧了。应该是略卖屋刻意留下这条见不得光的航线吧。」

真汐踌躇，却仍鼓起勇气开口。

「这样真的好吗？广章大人……空手而返。」

不管年代或状况都吻合。虽然现在还没有足以佐证的资料，但广章也认为她是人鬼。

然而广章说，自己打算什么都不做，直接打道回府。

「哥哥对我说，『现场全权交由你判断』。更何况人鬼也不是说要找就能找到的。找不到也没人会困扰吧？」

真汐很难描述此刻的心境，好似松了口气，又好似泄了气。

那道命令始终压在他心上。但他依然深受她吸引。主动接近她，一方面的确是要放松她的戒备，但心里头的感受早已超出了表面的感情。

——哥哥。

每当她这么唤自己，总有一股心痒难搔的情感涌上。她是善解人意的少女。愈了解她，每次想起自身职责时，胸口就愈疼。

真汐大大呼出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原本多么紧绷。

「瓦解祓除屋就是很有价值的成果了。她就是普通少女，这样不好吗？这里没什么人鬼。只要我不说、你不说就没事了。我们费尽千辛万苦获得的资讯，没必要老老实实全部往上报。」

广章的胆子一向很大。

「更何况这只是某个想陷害萨摩的亡灵诡计罢了。」

他低喃的话语罕见带刺。在真汐发问前，广章再次开口：

「阿萨加就只是力量稍微大了一点的女孩。一个会为了姐姐死去而嚎啕大哭，会对妹妹表露关怀的少女，她有什么错呢？」

——一样喔，阿萨加。相信重要的人，不想失去他们。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不同。阿萨加，你和我，和大家都没有不同。

那时候，阿萨加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确实，那位少女有哪一点可以说她是人鬼呢？

「就算有些差异，但既然能融入人群就行了……只是没有救下桑宁，实在很遗憾。」

连和她见上一面都没办法。明治时代都结束了，不敢相信现在还有离岛做这种事。

话说回来，真汐一直很清楚。人是不可能因为诅咒而变成怪物的。

——「青色怪物」并不是在黄金窟死而复生的遗体。

他总忍不住想，如果再早点行动的话……无法救她的悔恨无比强烈。

「在我眼中，那个老板娘更像鬼。」

真汐想起那双如蛇般的眼睛，身体微微发颤。广章苦笑。

「那些御骨都是好孩子呢。若祓除屋能就此解散，或者那些御骨能挺身对抗的话，悲剧就不会重演了。」

我们现在要为此加倍努力。如果这能慰借桑宁在天之灵就好了。他说完罕见叹口气。就在这时——

「广、广章老师！」一位仲田家的侍女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广章开玩笑问，是发现蛇了吗？侍女立刻反驳，你说什么傻话。

「有一个祓除屋的御骨小女孩来找广章老师。」

「哎呀，是哪位？」

她回，我哪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说话时身体瑟瑟发抖。

「你快听她说！她说那家的老板过世了，被杀了，吓死人了。」

真汐忍不住和广章对看。

2

过来的人是伊茱。广章急忙跟着侍女到另一间房，伊茱就瘫坐在里面。她喝了端上来的水后应该稍微冷静，但此刻还在试图平缓呼吸，脸色非常苍白。

「伊茱。」

「老师。」一见到广章的脸，那双眼睛就蓄满泪水。

「发生什么事了？」

「请你来祓除屋一趟。我不知道怎么办。」

伊茱落泪。

「老板过世了，真的吗？」

她拼命点头。

「我告诫妹妹们不要踏出房门一步。可是……宅邸已经化为血海……」

广章大吃一惊，直接坐到伊茱面前。

「血海？」

伊茱脸色更苍白了，或许是想起那幅画面。

「……老板娘呢？」

伊茱摇头。

「不在。」

「不在？」

伊茱满脸泪水地垂下头。

「被阿萨加带走了。」

※　　　※　　　※

虽然禁止离开房间，但上厕所不在此限。

伊茱方便完后，担心阿萨加怎么去那么久还没回来。

该不会正在挨揍吧——她一想就很不安。

她转身要查看情况，一个人影突然映入眼底。

走下中庭后通往外头的那条路上，有一道熟悉的背影。

「……阿萨加？」

阿萨加不知何故没有转身。走在她前面的老板娘似乎听见伊茱的声音，回过头来喊：

「伊茱！伊茱！」

她脸色苍白，叫唤声拼命得像在求助。

「……伊茱姐姐。」

终于，阿萨加只把头扭过来。她的脸，她的脖子，都溅满黯沉污点。那不是斑痕，不是痣，正因为阿萨加肤色白皙，更显得那些污点很醒目。

「阿萨加，你要去哪……」

「我和老板娘出去一趟，你回房间。马上。」

阿萨加以冷硬声线回话，打断伊茱的问题。那股不容拒绝的魄力令伊茱倒抽一口气。

伊茱年龄比较大，但阿萨加待在祓除屋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相对于御骨子在祓除屋的生活都只讲日语，她连岛上方言都运用自如。比谁都熟悉习俗，无论伊茱或先檀都从阿萨加身上学到许多。但就算她待在祓除屋的时间长，也始终谨守妹妹的分际，一次都不曾对姐姐不礼貌。

她这么强硬回话，还是头一遭。

「阿萨加，可是，你——」

「姐姐，拜托。」

阿萨加看起来快哭了。

「……我要找桑宁姐姐的遗骨。」

伊茱说不出话了。

桑宁是这群御骨子的大姐姐。她和冷酷无情的老板娘不同，可说取代了母亲的位置。在这里的御骨，每个人都很依赖她。

但今天早上，大家却被宣告桑宁已经「渡天河」了。消息来得突然，内心冲击难以言喻。伊茱痛哭到还以为自己会断气或流干体内全部水分。

「渡天河」就是死亡。遗体和骨头都不会留。连葬身在哪里都不晓得。就忽然消失无踪。

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那样。御骨们在一次次听见「渡天河」的消息时，就会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死期。

后年，伊茱也将如此。恐惧，加上失去信赖的人，她内心惶惶不安。今早她的内心彻底失去余裕，甚至都没想到该安慰妹妹们，一直痛哭不已。

每位御骨都因桑宁离开而悲伤。阿萨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难受。

桑宁有如她的亲姐姐。她的打击多大啊。

可是，她此刻真的不对劲。不光是悲伤——还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白天，广章来到祓除屋，告诉大家斑痕并非诅咒，简直就像解除了心理暗示。说不定根本没必要渡天河。众人发现了另一种全新的可能，自己说不定不用死。但为什么阿萨加此刻的表情却这么悲痛呢？

她好像在催促老板娘前进。老板娘频频回头，神情像在乞求帮助，相对地，阿萨加再也不看伊茱。

「阿萨加！你要去哪里？」

伊茱赤脚走下中庭。才追了几步，阿萨加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去御岳。」

那道声音令伊茱愣在原地。

3

太阳开始西斜了。真汐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祓除屋，马上跟随伊茱的带领，前往白天去过的那间房。

但两人在走廊上便停住脚步。真汐忍不住掩住口鼻。

——拔御骨。

空气中飘荡的臭味让人联想到那一夜。

「广章大人。」

真汐请示般向后看，广章神情僵硬地点头。真汐一把拉开木格拉门的瞬间，浓烈臭味扑鼻而来。一块块黑色污渍同时映入眼底。到处都是鲜红色，以及开始氧化的颜色。飞溅到家具及墙壁的血迹，显示了情况多么惨烈。

一个男人——杜克面朝下倒在地上。有倾斜的桌子撑着，才得以看见他肥胖的上半身。埋葬虫嗅到气味，已聚集好大一群。

朝里面踏一步。房中大量血液覆盖住整片地板。

杜克趴倒在地的遗体乍看没有伤口。但真汐绕到他后面，一垂下目光就震惊到说不出话。

——没有脚。

他在房中寻找，这次确实叫出声。

在房间角落，两根膝盖以下的部位像木柴般随意扔在那里。断裂处歪斜并收窄，模样简直像被扭断似的。

「……啊啊。」

真汐知道背后的伊茱吓得跌坐在地。当初她想必是极度惊慌地跑到仲家，现在再次亲眼见识到这幅惨状后就没了力气。真汐也突然呼吸一滞，像有东西鲠在喉咙。

背后传来广章冷静的声音。

「其他御骨在哪里？」

「先、先檀将大家留在房间里。只有她知道这个情况。」

伊茱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

「你没有听见惨叫声吗？」

情况惨烈至此，如果有人听见声音跑来也很合理。

「风声太大了。还有，大家……从早上就在哭，又因为老师你说不是诅咒的消息兴奋不已。」

她说，大家哭累了又聊到累了，后来纷纷睡着。

「伊茱小姐。」

伊茱战战兢兢地撑起身体仰起头。广章的表情很严肃。

「阿萨加说要和老板娘前往御岳吧？」

「……对。」

十之八九，御岳就是实行「渡天河」的地点了。虽然不晓得阿萨加确定地点的前因后果。

「那在哪里？」

在岛民认知中，御岳是聚落里神明降临的场所。

「岛上有好几个御岳。」

「你知道是哪一个吗？」

知道。伊茱小声回答。

「我们不能踏进任何御岳。岛民不希望我们靠近，我们不会主动前去。但对我们来说能够称之为御岳的场所只有一个。」

问出来的地点，跟原本猜想不谋而合。

「真汐。」

突然被叫到，真汐猛然回神。不知何时广章已站到眼前。

「此事分秒必争。首先要追上——她。」

真汐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这是任务，山内。」

敛去笑容的广章，严肃地说。

——真汐用双手接下的，是一根黑檀木制成的西式拐杖。

「你全权判断。责任我来担。」

真汐行礼，紧握住拐杖——接着他气势惊人地离开。

※　　　※　　　※

御岳是神圣的场所。

除了专门负责祭祀的神人，禁止任何人进入。那大多位在维持着原始样貌的森林，守护岛内的信仰与神圣。

御骨子不曾踏入岛上御岳。那些地方禁止男性进入，御骨子又比男性更令人忌讳。

就连阿萨加也只知道个大概。使唤御骨子的祓除屋也清楚不到哪里。

但御骨子口中的御岳只有一处——位在与祓除屋对立的根屋境内，一座古老森林。

御骨子只有在根屋执行拔御骨时，被允许在回程路上远远参拜。即使她们没有对于神明的信仰，但御岳在她们心中依然是神圣之地。当然，她们一次都不曾走进深处。

御岳森林的深处——又称威部，位在靠近林中小溪的源头，岸边宽广平地旁的洞窟里。是只有根神才能进去、高度隐密的地点。根神每个月造访威部的入口两次，用设置该地的香炉焚香，表达感谢及祈愿。

不同于黄金窟，根神不会进到威部里面。那里是很深的天然洞窟，洞穴天顶很矮，就连小孩子都必须弯腰。谁都不清楚最深处的情况。

可是——

「……老板娘，桑宁姐姐真的在里面吗？」

老板娘憔悴至极地回答我就说是真的了。她跌坐在入口前方，那里放着香炉。脚在痛吗？她似乎连站起身都嫌麻烦。

「没错喔。桑宁、萨库拉，还有枯鲁奇……大家都从那里『渡天河』。最里面有一个通往黄泉的巨大洞穴，传闻只要穿过那里就会到那个世界。」

老板娘一路上几乎被拖过来，脸色尽显疲惫，而她这么说时嘴巴歪斜。

阿萨加在威部前方迟疑着。

「怎么了？你不是来找桑宁吗？」

阿萨加回头，老板娘朝她耸肩。

「你用不着担心，我什么都做不了。拜你所赐，我现在不仅脚底流满鲜血，还拐到脚了。根本没办法逃。就算有办法好了，我也没那种力气了。」

老板娘双手向上一摊。那在祓除屋是表示服从的证明。

「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做到你满意为止。好了，现在怎么了？桑宁在等你喔。」

风声不停呼啸。面对前方的未知，阿萨加怎么也动不了。

老板娘说「真拿你没办法」，迈开疼痛的脚步前进。

「我走在前面，你就满意了吧？你最好弯腰跟着我。往前走一小段就有一个开阔空间。里面全是头盖骨。在某种层面上，那里也是骨化。跟黄金窟没两样……你喜欢这些仪式，对吧？」

阿萨加心想，她怎么知道这件事？老板娘说不定真的是巫女。

阿萨加牢牢跟在老板娘身后，在威部前进。她弯身前行，的确有路通往深处。四周很暗，看不太清楚前方。

两人走了一阵子，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风的呼啸。看似深邃的洞穴其实在某处有开口，声音就从那里传来。

阿萨加仰头一看，洞穴就像挑高天花板般延续到悬崖上。由于内部曲折，就算从上头往下看也看不见里面吧。从那里透进的光线微微照亮洞穴更底部。相当深，从下面往上吹的风有股腥臭，是闻过的味道。

「你只要往这里深处看，说不定就会见到桑宁喔。」

好似确实会在底部发现什么。阿萨加定睛一瞧。一件见过的衣物逐渐在视野中清晰成形。

她瞪大双眼。

——那件和服是？

就在她忍不住探身向前时。

碰。她感受到背后遭受一股冲击力道的那瞬间，身体已飘浮半空。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完全不明瞭发生了什么事，自己的身体正不断加速直往下坠。

※　　　※　　　※

奈嘉竖耳倾听。风声很吵，但她依然听见磅一声，东西坠地的声响。

她连忙走出洞窟。连脚底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

她一踏出来就呼出一大口气。身子摇摇晃晃的。她按捺不住冲动地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大吼，活该！

数十分钟前——

「老板娘。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阿萨加这样问着走进，奈嘉和杜克都吓一跳。

「你们刚才说，『青色怪物』并不是这座岛上的人。」

奈嘉正要反驳「你说什么傻话啊」，可惜杜克早一步开口。

「你们当然不知道。这又不是可以告诉御骨的事！」

杜克挺起胸膛。

「因为那个怪物，是奈嘉外婆和外公带进惠岛的『人鬼』喔。」

阿萨加愣在原地。

「人鬼……」

「你大概不晓得，不过奈嘉外公可是奉主君命令才把人鬼带进这座岛喔。」

为什么要这样？一道细小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要这样？当然是要测试人鬼能够一举杀害多少人啊。」

杜克说的是真相。

约一百年前，为了进行人鬼实验，这座岛被选中。被送上岛的人有负责收拾人鬼的剑士、负责监视的少女，还有负责回报情况的忍者。借由暗地里很出名的略卖屋管道，这三人将人鬼送上惠岛。虽然偶然遇上暴风雨，但他们勉强抵达。

实验结束后，忍者搭上略卖屋绕行的船复命，剑士和少女按照计划留在岛上。

在离日本非常遥远的离岛生存，并且避免遭到怀疑，两人四处散布人鬼是从骨化死而复生的「青色怪物」，让恐惧深植岛民心中。同时发想出拔御骨这项对策，成功在岛上取得安身立命的地位。

——那就是第一代的祓除屋。

「奈嘉外公是很厉害的人鬼歼灭者。是山内家的人，那可是少数人知道的幕府机密喔！」

祓除屋老板娘，昵称奈嘉——本名叫做山内百合乃。她的家族从妈妈那代起就招赘，杜克本名是山内传雄。

「老板娘、老板，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斑痕和怪物没有关系吗？」

杜克得意洋洋地说「那当然啰」。

「杜克！」

奈嘉大声喝斥，但杜克回「有什么关系」，整个人豁出去。

「反正只要医生或了不起的博士来调查，就知道斑痕跟『青色怪物』没半点关系。事情一旦走到那步，我们会变成怎样？杀人凶手喔，奈嘉。」

奈嘉浑身一震。

「我们想全身而退，只有舍弃惠岛去日本这条路。御骨们就让给根神吧。我们走我们的崭新道路……所以啊，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阿萨加。」

杜克对祓除屋已没有留恋了吧。他完全被那个叫做南边田广章的男人说动了。他一定早就在脑海里描绘起自己在东京府生活的美梦了。

奈嘉沉重叹气。她不像杜克那样单纯，她不认为跟着南边田，眼前就会出现另一条康庄大道，但现况都在对方掌控下，她不得不承认继续维持祓除屋确实困难。

她不认为南边田广章值得信任，但如果不吵不闹接受对方所有条件，或许不至于沦落到被定罪的下场。她心里已有一半倾向接受杜克的提议了。

「阿萨加，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阿萨加很沉默，奈嘉以防万一地叮咛一句。就在那时——

阿萨加突然有了动作。

她毫不迟疑走到杜克面前，伸出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并且往上举。

「阿萨加，你要做什么！」

「……老板娘。」

杜克一边挣扎，出力地拼命捶打阿萨加的手臂，但阿萨加完全无视，直直盯着奈嘉。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连眨都不眨一下。

「你明知道斑痕和怪物无关……却杀了桑宁姐姐吗？」

「那、那是规矩吧！现在别管这了，你放手！」

奈嘉用尖细的声音大喊，但阿萨加依然举高右手。她轻轻松松就用单手将约莫九十公斤重的杜克吊在半空。

「规矩？即使你明知姐姐不会变成怪物？」

阿萨加没有表情。她直接将杜克往墙上一按。杜克使劲挥舞拳头殴打她，但那只纤细的手臂纹丝不动。

杜克抬脚踢她腹部，她用左手抓住他的右脚，肩膀猛地使劲。

激烈反抗的杜克发出惨叫。

「哇啊啊啊！」

鲜血迸发，某样东西飞到房间角落。这时奈嘉已吓到腿软。

杜克的右膝不断咕咚咕咚地喷出鲜血，阿萨加仍旧把他按在墙上，这次抓住左膝，和刚才一样发力扭断。杜克已失去反击的迹象，浑身虚脱，失血严重。已经昏过去了。

阿萨加把杜克的身体随意一抛，走近奈嘉。

「带我找桑宁姐姐。」

「啊。」

「带我去。」

她散发出不容拒绝的魄力。她抓住奈嘉的手臂，轻而易举将整个人拉起来。那股力量超乎寻常，刚才的血腥画面深深烙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桑宁姐姐在哪里？」

单手就把人腿扭断的怪物这样问自己。哪敢说假话哄骗她。

奈嘉老实告诉她在御岳，这是拼命思考如何保住自身性命得出的答案。

威部的洞窟——那深处，正是处理桑宁的地点。

听说幕府交给外公外婆的奖赏相当丰厚。不知何故两人几乎没动用那笔钱就双双过世，但他们的孩子，自己的母亲厌恶拔御骨，便运用那笔钱开始和略卖屋做生意。

隔几年进一批女孩。那些女孩在开始执行拔御骨后，身上出现不可思议的斑痕。因此，母亲想出了诅咒跟「渡天河」这个解决方案。

御岳信仰这种东西，原属日本人的母亲根本不信。女儿奈嘉也一样。最先上岛的外公外婆过来前，早有一位忍者将岛上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解决掉「青色怪物」时，两人天衣无缝处理掉他的首级，听说当时扔掉首级的地点就是这个洞窟。

洞窟深处有个天然的垂直大洞。虽然没有实际测量过，但洞深应该有十到十二公尺。

洞底堆满形状尖锐的大石块，一掉下去就没机会生还，更不可能爬上。

根神过来的日子固定。这件事很容易查。「渡天河」只要避开那些日子就行了。岛上一般居民就不用说了，连根神都不会走进里面，威部简直像专为此存在的地点。

下药是从自己这一代开始。之前，每次都要忍受女孩最后的挣扎跟凄厉惨叫，实在太烦了。药物正好解决问题，大大简化整个过程，只剩抱她们过去这件麻烦差事，但奈嘉将这项工作交给杜克负责，因此对自己没有影响。杜克后来用推车，实际上需要抱人的仅剩从御岳到威部这一小段路，因此他也没有怨言。抱一个小姑娘也不花多大力气。

将具有安眠药效的药草混进饮料或食物，让女孩失去意识。奈嘉和老公就用这种方式联手送好几个女孩「渡天河」了。她心中从未感到一丝危险或罪恶感，只是平淡执行——

这些经验正好派上用场。洞底很深，照理来说根本看不见，但阿萨加如自己希望地探头窥视底部。她成功消灭那个怪物了。

这是为杜克报仇。奈嘉正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时。

——有脚步声响起。

奈嘉回过头，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

「老板娘，阿萨加在哪里？」

双肩剧烈起伏并喘着气的是随侍广章身边的少年。

然后，从他背后慢了一拍现身的是——

「好久不见，祓除屋老板娘。」

穿着陌生异国服饰的根神。

4

听说她们前去御岳，但真汐并没有直接闯进御岳的森林。

他听说森林很大。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切确位置。这些年来他深切体认到「欲速则不达」这句谚语在现实中的重要性。因此他最先跑去的地方是，根屋。

家仆说根神在会客，真汐明知添麻烦仍旧拼命拜托对方通报一声。根神立刻出来见他。

他说明情况后，根神马上主动表示要带他前往。周围的人全部脸色发白。

「根神大人，不可以！」

「太危险了！让我去。」

众人出声制止，根神大手一挥，站在前头。

「山内，你来拜托我是对的。」

根神比预想更健步如飞。膝下绑绳的铃铛不断发出清脆声响。也许因为用这条绳子固定住下摆，她的动作很灵活。

「御岳很大。指南针也起不了作用。不熟悉环境或没有根屋的人陪同，很可能走不出去。」

真汐背后窜起恶寒。

「刚才有客人在，真不好……」

「没事。来报告山判示最近注意到的状况而已。我们先去威部。她们应该在那里。」

根神快步前进。

「你为什么知道在那里？」

真汐发问，真神回头眯起眼睛。

「……祝女的直觉。」

直觉猜中了。

远远看去也知道虚脱地坐在碎石上、骨瘦如柴的女人就是老板娘。

「老板娘，阿萨加在哪里？」

望着走近的真汐，她换上怜悯的表情。

「真可怜，在姐姐之后她也……」

怎么可能？真汐瞪大双眼说。

——阿萨加死了？

真汐愣在原地，后方传来一道安静的声音。

「你在威部做什么？」

听见根神的声音，原本试图圆谎的老板娘神情大变。

「根神……」

「你不只闯进御岳，还跑到威部。这可是神域。」

「根神大人，我不是自己爱来的。我被发狂的御骨子抓过来。」

老板娘滴水不漏地扮演起受害者。

「……可是伊茱说，阿萨加要找桑宁的遗骨？」

根神冷冷瞪着她。

「特地跑到御岳的威部？你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吗？简直胡作非为。」

「明明有更好听的讲法，你偏偏说胡作非为……根神大人，你还是一样口不择言。没半点根据就出言羞辱我。你说说看我做了什么啊。」

老板娘接下前方投来的视线，扬起下巴。

「阿萨加在这里消失了。她一定对杀害老板，又把我掳来的事感到后悔。她说要自行了断就消失在森林里。如你所见，我脚受伤了根本跑不了。」

她继续用夸张的肢体动作说，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威部。连真汐都暗忖，她不可能不知道。

现场有香炉，还明显用神绳围出结界。外行人都明确感受到此处的气跟其他地方不同。

「精神错乱的人想什么，正常人怎么猜得到。阿萨加为什么带我来，我哪里——」

「你刚说她选择了死。」

根神打断她的话。

「你没亲眼目睹她的遗体，为什么断言她追随姐姐走了？」

「她发狂了，却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因为刚才从森林里……远远传来惨叫声，我才推断她自行了断了。」

老板娘坚持说词。真汐暗骂，她就是觉得死人不会说话，狠狠瞪着老板娘。她流露出的那股自信就像在说，不管怎样阿萨加都不可能出来反驳我了。

迟了一步吗？阿萨加真的选择了死亡吗？

老板娘突然露出卑微的神情。

「不过，祓除屋出了个罪人是我们管教不当。您的责怪，奈嘉我深切……」

她突然闭上嘴。是察觉到什么动静吗？缓缓回过头。

——不知何故，盯着洞窟里面。

真汐凝神细看。

太阳西下，四周急速变暗。更加黑暗的威部深处，有东西在动。那个轮廓，那个身高。

「难道——」

「你、你！」

一个好似拖着沉重脚步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老板娘尖叫。

从阴影走到阳光下的身影，正是阿萨加。

头发湿漉漉的。是血正在滴落吧？黑色的东西啪搭啪搭地落到洁白的碎石上。

就连根神都倒抽一口气。众人哑口无言，仅仅注视着阿萨加将扛在肩上的人影放下来。

「……桑宁姐姐。」

她轻柔放下来的那具遗体，软绵绵地躺卧在地。变成黑色的手脚上有什么东西在蠢动。盘旋头部的飞虫数量非比寻常。一股腥臭味飘了过来。半张脸都是血，是凹下去了吗？从真汐的角度看不见。剩下的左半边脸完好无缺。是标致的白皙侧脸。她依然保有其美丽。

这反倒更残酷，真汐握紧拳头。

可以救她的。真的很希望她活下来。他想起阿萨加痛哭的身影，一股气堵在胸口。

阿萨加像守护着遗体般弯身轻柔抚摸她的面颊。桑宁——根神沉痛呼喊。

老板娘非常惊慌，她没开口，拖着脚逃离现场的声音响起。

阿萨加缓缓起身。右半侧被湿润头发盖住的脸模糊不清。从真汐和根神的位置只见得到她的嘴巴。那张紧抿的唇动了。

「老板娘。」

「你、你怎么，还活着……！」

「……我发现姐姐在洞底，就往她的位置跳下去。」

老板娘的脸色唰地发白。

「你说跳下去，那里可有十公尺高。你又怎么上来的！」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那两只手全都是鲜红色的。她不顾手指受伤，光靠手指的力量扛着遗体爬上来吗？

「姐姐叫我带她离开那里。她说不想待在黑黑的地方，我就爬上来了。」

「阿萨加。」

根神的气息也出现颤动。

「已经够了，阿萨加。帮你处理伤口。让桑宁安心沉眠吧。」

阿萨加的脸转向根神，摇头，又转回去看老板娘。

「老板娘，请你也到洞穴底部。」

「你说什么蠢话。」

阿萨加牢牢盯着她。

「枯鲁奇姐姐，萨库拉姐姐……还有许多御骨都在。你要向姐姐们道歉。」

「你、你开什么玩笑！」

老板娘不屑地说。

「御骨子都是我花钱买回来的！要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吧！」

你也是！她喊着，颤抖指向阿萨加。

「早知道就不该买你！对方说算你底价好了硬推给我，我那时就该拒绝的。你这个怪物最好回到洞穴的底部！」

她的诅咒响彻威部。整群乌鸦振翅飞向高空，似乎被她的声音惊扰了。

角度开始倾斜的橘红色光芒洒落溪边空地，阿萨加缓缓仰头。

她笑了。从嘴角浮现的笑容察觉到情况有异的，只有真汐一人吧。

她没有开口，快步拉近距离，一把抓住老板娘的脚。哇啊啊啊的惨叫响起。

「你要干么，快放手！」

老板娘挣扎着想逃，又发出尖叫。

根神伸手掩住嘴巴。真汐动也不动，守望着这幅光景。

阿萨加扭断了老板娘的脚踝。像在摘桃子一样轻松。

「哇啊啊啊！」

黏稠的血液喷出来，老板娘哭喊哀号着。

阿萨加侧头打量溅到手上的液体，直接舔了一口。

真汐回过神来大喊。

「阿萨加，不行！住手！」

阿萨加突然将脸转向这边。双颊泛红。

「麻丝哥哥？你在那里吗？」

「那孩子……眼睛……」

听见根神的话，真汐仔细看。跳下去时受伤了吧？发丝飘扬，露出阿萨加的右脸。右眼已毁得惨不忍睹。左眼眼皮上有一道斜斜的伤口，不算大。大概受涌出的鲜血影响，眼睛剩下一半大小。裂伤很深吧？

「她居然还看得见……」

根神回「可能是靠嗅觉」。的确，她刚才有嗅闻味道的动作。

「阿萨加，你听得见吗？我要你住手。」

「……可是姐姐，姐姐一直说话。叫我帮她报仇。」

阿萨加只有嘴巴在笑。弧度散发出一股疯狂，真汐宛如被浇了盆冷水般寒意直窜。

「老板娘。」

老板娘一惊，慌忙靠手撑地逃跑。那光景简直就像是她外婆的谎言——

光拔掉腿骨不够，因为黄泉归来的人只靠两手说不定也能移动。

所以——要拔掉四肢。

「姐姐问为什么。老板娘。」

阿萨加扭头盯着老板娘。

「她说：『为什么那天晚上，你不愿意听我说呢？』」

不要！你不要过来！老板娘失控大喊。阿萨加缓缓拉近两人距离。

「阿萨加，住手！」

「放开我，怪物！」

阿萨加抓住老板娘的脚。后者用染满鲜血的脚奋力抵抗，但阿萨加仍旧轻而易举地再次扯飞她仅剩的脚踝。

老板娘哀号着蜷缩身体，阿萨加搭上她的脖子，把她拎起来。阿萨加看得见她脸上痛苦的神情吧。

「阿萨加，够了。住手。桑宁不会希望你这样做。」

「……麻丝哥哥。」

阿萨加再次转向真汐。

「我听得见桑宁姐姐的灵魂回来了。你听，她就在这里。」

「……阿萨加，桑宁在这里，但她并不是那样说的！」

根神拼命阻止她。阿萨加却摇头。

「我听得见。老板娘也是。因为老板娘也看得见死去的灵魂。对吧？」

阿萨加呼出一口气后，继续说：

「『青色怪物』明明和这座岛没有任何关系，却有许多御骨为此死去。就只是她们不断从事拔御骨，就只是斑痕扩散。」

是这些人谋划的。阿萨加用双手把老板娘吊起来。

老板娘可能昏过去了，任由她摆布。

「她们杀了很多人，杀了很多御骨。是杀人鬼。老板娘就是杀人鬼没错吧？」

「阿萨加，住手。惩罚应该交由公权力执行。够了。找到桑宁的遗体了。没必要再弄脏你自己的手。」

「麻丝哥哥。」

一颗泪珠从阿萨加的左眼滚落，在脸颊留下一道淡红色痕迹。

「可是——鬼必须要歼灭不是吗？」

真汐静止着。

下一瞬间——

在灿亮余晖中，老板娘的人头掉到地上。

5

声音仿佛消失了。

伫立在夕阳中的漆黑少女身影，存在现实吗？

「阿萨加……」

根神呼唤名字的声音饱含心痛。

「你为什么从我身边夺走姐姐她们呢？老板娘。」

老板娘脖子以下的部位晃动着，血流如注。阿萨加看不清楚吗？还是她眼中的老板娘还活着呢？

真汐阖上眼睛，抽出广章的拐杖。

阿萨加察觉到气息了吗？转头过来面向真汐。

「阿萨加，老板娘死了。」

真汐低声说。

「我来这里，是要寻找『人鬼』。我奉命找出十五年前下落不明的人鬼婴儿并处置他。」

「人鬼……婴儿？」

对。真汐抬高音量。

「一百年前的『青色怪物』。据说那家伙就是人鬼。」

「……老板娘是监视者的孙女。」

阿萨加轻声说。

真汐惊讶回：「你知道？」

「老板娘和老板告诉我的。他们说『青色怪物』不是黄金窟死而复生的岛民，而是第一代祓除屋主人带上这座岛、叫做人鬼的存在。砍下那家伙的首级是要隐藏他的真实身份，让大家以为他是这座岛的居民。」

她撇嘴。

「因为这样，他们杀了姐姐们。桑宁姐姐也是！如果老板娘不是人鬼，那谁才是人鬼！」

「老板娘不是人鬼。」

阿萨加停止动作。

「老板娘确实杀了人。是理应受罚的人类。但她死了！你杀了老板娘。」

她——转头审视手里的躯体，终于意识到那是一具尸体。躯体从鲜血流淌的黏滑手中滑落，发出沉甸甸声响。

「……麻丝哥哥，你不是说过鬼就要歼灭吗？」

她小声抗议。

「这座岛上没有鬼。我原本也想这样报告的……！」

听见真汐紧紧咬牙挤出的声音，根神的精神承受不住，跌坐在地。

——她听懂了吧？

「为什么变成这样？」

根神的声音发颤。阿萨加的声音也很沙哑。

「……哥哥，你要杀我吗？」

「如果你是鬼——」

领养真汐的山内剑武道场隶属「禽兽操练所」。

叫做「处置组」，如字面意思，负责暗中处理掉人鬼一族。

真汐在师父耳提面命人鬼大小事的环境中成长。但他不曾亲眼见过。进南边田家后，这件事的现实感又更淡了。

——不过，他不曾忘却自己肩负的使命。

真汐抽出拐杖里的存在。一把闪耀着钝色光辉的剑。

阿萨加应该看不清，但她对那股杀气产生反应，退后一步。

「哥哥，不是你说的吗？我找到姐姐了啊，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阻挠我们，大家可以一起生活了吧？」

——为了帮助大家，为了让你们一起生活，需要找出桑宁沉眠的地点。有没有办法可以找出切确位置呢？

真汐确实这么说过。他不由得咬住下唇。只要有桑宁的遗体，就可以举发祓除屋，就可以保护御骨子她们。找遗体是为了这些原因。

阿萨加失望地垂下眉毛。

「哥哥，你骗了我吗？」

「我没有骗你。」

「你骗人！不是可以大家一起生活吗？我明明找到桑宁姐姐！我那么相信你，你却……」

她说着抱住双手手臂，但肩膀似乎注入力量，手臂开始膨胀成近两倍。

真汐心想，是传闻的人鬼特征。

阿萨加明显正在变化成超乎寻常的形貌。弯曲的骨头拉长，支撑骨头的肌肉也随之膨胀。手指指甲变成有指头那么粗，外观近似猛禽类。

一被抓住，身体就会被划开吧。

「阿萨加，桑宁已经死了。」

「没那回事。姐姐还在跟我说话。」

因为失去了视力吗？阿萨加异常顽固——不，说不定失去理智了。

真汐动了起来。阿萨加同样跟在真汐对面，她敏捷到完全看不出仅仰赖嗅觉。是嗅觉？还是伤势不重的左眼视力呢？

「麻丝哥哥。」

真汐保持距离，架好剑。

「阿萨加，你为什么杀老板和老板娘？」

「老板和老板娘杀了姐姐她们。」

「惩罚不该由人来做。」

「那哥哥，你现在对我做的又是什么？」

真汐无话可说。

老板娘他们杀了人。和阿萨加一样。要是他们还活着，自己是否会杀他们呢？

阿萨加疑惑地偏过头。

「如果是鬼就可以歼灭，是人就不行吗？那老板娘他们也不行不是吗？老板和老板娘都是披着人皮的鬼。我仅仅是歼灭了鬼。」

真汐抬头。

「……我也一样。我只是要歼灭鬼而已。」

「即使我不是鬼？」

「……阿萨加，你不是人了。」

好过分，她受伤的声音颤抖着。

下一个瞬间，她一口气冲过来，灵巧跳跃过河，直接朝真汐发动攻击。

幸亏刚才拉开距离。若太靠近，这种速度恐怕反应不过来。

真汐立刻远离根神，加速奔跑引开阿萨加的注意。

但半路就被追上，她从斜后方跳来的身影映入眼帘。

——人鬼的自愈力很强，体力又好，就算想靠让他受伤来消耗他的力气，顶多只能撑一阵子。要杀他们，就必须一剑砍下首级。

师父的教诲浮现脑海。

那是一瞬间的判断。真汐闪过第一记爪子，举剑砍向她时，被她反手挥中侧头部。真汐闪避时右脚踏上碎石一滑，顿时失去平衡。但那个刹那，一只手臂伴随劈裂空气的声响掠过头顶。

真汐滚了一圈重新站好。下一刻，阿萨加的爪子又挥了过来。

真汐登时举起左手保护头，左手腕到手肘被划开长长一道口子。那种冲击相当于被按上一根灼热的铁棒。

「山内！」

真汐挥舞的剑招总被她轻易躲开，转眼阿萨加又消失踪影。

她是认真的。一道冷汗沿着后颈淌下。

判断稍有差池，她一击就能让自己身首分离吧？

特制拐杖的刀刃细而锋利。因为广章高，剑身还算长，只是硬度并不如自己期望。

真汐思考起阿萨加的体格。她肩膀的肌肉力量是靠自己加强吧？连脖子周围都覆盖一层厚实肌肉。

那是不可能一剑砍断的。

反过来说，要是自己有阿萨加的怪力，说不定用这把剑就办得到。相互矛盾的念头一一闪过真汐脑海。他摇摇头甩开纷杂思绪。

「根神大人，快找安全的地方！」

真汐大叫「我在这里」，试图诱导看不见的阿萨加往上游。阿萨加原本对根神就没有抱持负面情感，现在双方敌对，真汐希望尽可能让根神远离战局。根神似乎也察觉到真汐的意图，往下游消失了身影。

下一刻，阿萨加无预警现身，一口气缩短距离，真汐赶紧逃开。他打算靠近施压，却惨遭反击。两人在这样的轮回中，不知不觉进到御岳森林的深处。

两人究竟打了多久呢？仅剩的夕阳余晖也不见了。周遭渐渐暗下来。

——这对我很不利。

真汐拭去汗水。森林的阴影益发浓厚，而阿萨加与黑暗化为一体。她从最初就不依靠视力。真汐因为初次造访森林及漆黑夜色而神经紧绷，她目前似乎暂时躲起来，窥伺时机。真汐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人鬼会因鲜血失去理智——师父的话掠过脑海。

心跳蓦地加剧。自己已经流血很久了。

不止血就糟了。阿萨加已经失去理智了。

——不能再让她因鲜血发狂。

但实际上，真汐察觉不出阿萨加的存在。他内心益发焦躁，汗珠从太阳穴滴落。

「真汐！」

他听见声音，蓦地转过脸。

声源有几团小火光摇曳着。距离远，但他不可能认错，立刻扬声喊：

「你不要过来，广章大人！」

他根本不需要仔细看，那道轮廓就映入眼底。广章应该和根神会合了。根屋的男家仆也在，是负责带路吗？

根神靠近真汐，递来光源。外观貌似灯笼，但细节显得陌生的异国风灯源照亮四周。有光线真令人感激。

「好严重。得赶紧止血。」

根神细心地用弄湿的布巾亲自擦拭真汐伤口。真汐痛到差点惨叫，但现在可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

她取出一条漂白过的细绵布。真汐觉得在哪里看过，他还在回想时，记忆就苏醒了。

是拔御骨时，阿萨加绑在头上并拢起袖口的布。他陷在回忆时，换成那位男家仆来接手包扎伤口。他靠男人的力气紧紧缠好，血开始止住，但手臂发麻的情况变严重。

「最好不要动左手比较好吧。」

就算想动也动不了。只能庆幸不是惯用手。

真汐道谢抬头。广章在面前蹲着。

「广章大人。」

他抬起头，刚才似乎在打量真汐手中的剑。

「真汐，你要拯救阿萨加。」

他知道自己蹙眉了。

——拯救，是什么意思？

从广章的表情读不出他此刻心境。眼镜的镜片反射灯光发亮着。

「只有你救得了阿萨加。请让那孩子，变回人类。」

「山内。」

站在附近的根神一鞠躬。

「我也拜托你……阿萨加就交给你了。」

她安静地走近真汐，右手拿着一样物品。形状看似短刀。在灯光下，黑色刀鞘似乎上了漆，刀柄上有螺钿般的华美工艺，制作非常精美。

「这是？」

「我的护身小刀。」

根神忍耐着什么似地紧抿住唇。

「你再还我就可以了。请你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然后，她轻敲真汐的右手臂，以方言祝福：「祝你武运护身。」

真汐重重点头回应时，磅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袭来，现场天摇地动。

真汐惊愕仰头。广章等人也诧异似地望着上空。

「蓬山喷火了吗？山判示说中了呀。」

根神喃喃自语，真汐听见了。

漆黑夜色中，一团又一团黑色云雾仿佛积雨云般直向上窜。那是烟吧？

过了一会，有东西啪啦啪啦地掉落下来。

惊人的硫磺臭气蔓延过来。阿萨加在远处现身。她皱着眉。弥漫的硫磺臭味影响了她的嗅觉吗？她似乎靠模模糊糊的视力辨识出灯光。她勉强理解到那是真汐的位置。待在灯光附近很危险，但彻底远离灯光又没办法战斗。

唰地一声。男家仆即刻把广章和根神护在身后。

奔跑的声音响起。黑色的东西正穿梭在树林的阴影中快速逼近。

「退后……快点！」

灯有两盏。真汐借了一盏就远离原先位置。必须避免在这里开战。

但他无暇感受气息，阿萨加就从身旁的暗处跳出来。真汐举剑挡下阿萨加的爪子。锵，金属撞击声响起。真汐的剑没造成伤害，下一刻，侧腹传来灼热和冲击力道。被阿萨加踢中了。

在烧灼的痛楚中，预先察觉到再次挥下的爪子简直是奇迹。他的剑擦过阿萨加的左手腕。

这一击有效果，阿萨加停止攻击了，又消失在黑暗里，真汐当场跪下。

被踢的地方好热。

——这就是人鬼的力量吗？

真汐离开光源，但就算藏身在光线可及范围的阴影里，只要一动就会被察觉。

利爪无预警挥来。她似乎凭借自己靠近时产生的风流动向来掌握位置。

真汐一向自负于视力好，但现在视野差强人意。不光是沉重的火山灰，空气中还飘荡着细碎的粉尘。瞬间就沾黏上手脚，有的还很烫，又有黏性，没办法光靠挥动就甩掉。

轰然声响断断续续传来，拳头大小的石头砸中附近树木，掉落地上。时间不多了，不能在这里回头。

一奔跑，脚就常勾到东西。真汐啧了声，下个瞬间，他瞪大眼。

这座岛和寒冬时的日本不同，即使在这个季节，森林里的低矮草木也不会干枯。真汐想起跑来时有一处长满柔软的青草。

他把灯挂在附近的树上。双肩起伏着大口呼吸，静候藏身在黑暗的阿萨加袭来。左手臂和侧腹正剧烈发疼。

真汐在紧绷心情中，不经意发现脸附近有一株很高的灰色植物。他闻到一股强烈香气。

他记得这种植物。

——听说十字符号可以用来驱魔。所以包在月桃叶里的麻糬上头才会绑十字吧？

风呼啸着。有气息在靠近。真汐一口气压低身体，再举剑跳高。唰，手中的剑传来滑过什么东西的确切触感。但下一秒，右手就被猛力往上踢。整只右手发麻，剑飞了出去。真汐立刻压低身体迅速朝阿萨加支撑重心的那只腿一勾，她稍微失去平衡，但没有倒下。

阿萨加拉开距离，举高右手臂。一行血流了下来。

「阿萨加……」

阿萨加嘴角流出的唾沫在强风中泼洒。顺从人鬼的本能，尽情释放了力量吗？她此刻的模样宛如一头野兽。

真汐明白了人鬼实验最终只能无奈放弃的理由——无法操控。

人鬼会因鲜血发狂。愈解放其力量，身为人的判断力就愈迟钝。

——就是黑糖。老师大人，我们真的可以吃这个吗？

耳里突然响起一道天真无邪的嗓音。

一脸兴奋吃着麻糬的少女。

用清澈声音对着大海唱歌的少女。

会为了保护妹妹挥拳追打岛上那些少年、会为了姐姐埋在真汐胸口痛哭的少女。

此刻正发出低吼，舔拭着伤口。

——用长长的鲜红色舌头。

真汐闭上双眼，旋即睁开。

「阿萨加，来吧！」

阿萨加受到声音吸引，一口气逼近。下一刻，她跳得出奇高，撞上真汐手中拿的东西。

满是火山灰的那东西是——月桃叶。

那是什么？她那优异的嗅觉一瞬间就明白了吧？

趁着阿萨加犹豫时，真汐使出全身力气，用发麻的手持短刃，往上一刺。

野兽的咆哮响彻四周。

※　　　※　　　※

混杂着火山灰的雨水落下。啪搭啪搭的雨丝将有高黏性的火山灰变成黏糊糊的稠状物。

在稍有不慎就会滑倒的泥地上，真汐踏步向前，站在阿萨加的上方。

那把刀应该要刺进喉咙，但阿萨加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吗？现在贯穿锁骨至肩膀位置。这对人鬼而言绝对算不上致命伤。但她仰躺着，动也不动。

真汐捡起被打飞的拐杖剑，慢慢靠近她。

「阿萨加。」

她右眼已毁，左眼只能睁开一半。

「阿萨加。」

喘气般张大嘴的阿萨加——鼻子好像动了一下。

她似乎无意抵抗。锋利的长爪子搁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撼动天地的声响持续传来，但这一刻，任何杂音都传不进耳里。

「阿萨加……」

「哥哥……」

为什么只是呼唤她的名字，为什么只是被她呼唤——眼泪就滑落了呢？那滴泪落到阿萨加的额头上。

「你别哭。」

听见阿萨加恢复神智的声音，真汐再也撑不住地跪倒在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少女想要拥有斑痕。

——我讨厌只有我和大家不一样。我讨厌变成怪物，我想要当人，可是我讨厌和桑宁姐姐她们不一样。我想要和大家一样。

这是多么讽刺啊。

想要获得怪物标记的她，才是真正的怪物。

真汐胡乱擦干双眼，专注盯着阿萨加。

「……阿萨加，你想变回人吗？」

人——阿萨加用沙哑的声音重覆。她不是声带受损，而是肩膀肌肉过于发达，颈项受到压迫。然而，依然拥有原本的穿透力。

依然是那道美丽的声音。

左眼的眼皮动了。她看得见吗？没办法聚焦，但明显想转向真汐的方向。

「变得，回去吗……？」

「如果想和桑宁，还有过世的那些御骨一样……」

真汐咬住下唇。除了这样做，没有其他办法了。

阿萨加点头了，她清楚说出口：

「可以。就那样。如果是和姐姐们一样就可以。」

——我想要和大家一样。

真汐仿佛听见了这句话，不由得咬牙。他站起身，将贯穿她肩膀的短刀拔出来。阿萨加脸上瞬间闪过痛苦的神情，但她似乎顾虑真汐的感受，放松了染满鲜血的眼睛。

阿萨加，真汐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除了那个名字，不拥有任何东西的少女。

「我喜欢你喔，阿萨加。」

阿萨加微微睁大双眼。

「我很喜欢你。」

声音在颤抖。眼泪止不住。好一会，阿萨加似乎都在竖耳倾听。

「……你果然是爱哭鬼耶——麻丝哥哥。」

她嘴角勾出一抹笑，阖上左侧眼皮。

「谢谢你……」

她的嘴角依然向上弯。

染成玫瑰色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滴落。

真汐将全身力气集中在右手臂，挥下刀。

※　　　※　　　※

——为什么无法救她？

如果是广章，多半会有不同判断吧？

如果残忍杀害两人就要受罚，那至今冷酷杀害数十位少女的夫妇该受何种惩罚呢？不能说这反而是一种正义吗？

「广章大人……」

真汐喘气似地，求救似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真汐跪在地上。袴饱吸火山灰和雨水，愈来愈沉重。啪啦啪啦的巨响像在赶人似的，但他动也不动地端正跪坐在落石和大雨中。

他想起阿萨加洗骨时经常做的事，轻轻将她的头放在自己大腿。

浑身浴血的少女双眼始终闭着。漂亮容颜因雨水而湿漉漉的，就像被海水浸湿的那日。

少女说自己最喜欢头盖骨，说那简直像还活着似的。

「阿萨加。」

尽管那张脸庞上，滴落了几滴透明的水珠。

——从此，再也无人出声回应了。

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终章

「平安回来就好。」

抵达本岛的时间，跟最初一样是朝露市集最热闹的时段。比志岛按约定带着部下迎接。

「不过——」比志岛抬眼瞧着广章。「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呢。」

「我不是叫你先回去吗。」

比志岛哼了一声带过。

「结果怎么样？」

「我晚点向兄长汇报。」

广章宛如刺眼般眯起眼睛，稍微挪高帽檐走下船。手里的拐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山内，你也辛苦了。」

比志岛向自己打招呼，真汐微微低下头。三角巾悬吊着的左手臂动弹不得。

幸好肌腱没事，但撕裂伤和出血很严重，被踢一脚的侧腹肋骨断了。他一回到仲家就发高烧。比志岛不晓得两人是因为这样才晚回来。

蓬山只喷发一晚就停住。据说如此大规模喷发，几十年来不曾发生，倒时不时有小型喷发。地震依然断断续续出现，但正逐渐减缓。

广章曾和岛上行政官前往祓除屋，把这件事当作妻子杀害老公的命案来处理。

被认为是凶手的妻子下落不明，几日后，有人发现她的头部漂到黄金窟。行政官按照广章随便掰的内容——「跳崖自杀时摔断了脖子吧」写报告呈交上去。因为看起来没有刀伤，行政官没有怀疑这个说法。

阿萨加、桑宁和奈嘉的遗体都由根屋负责祭吊。根神清理威部深处，发现了大量人骨。全都是至今渡天河丧命的十八岁少女。

根屋解散了祓除屋，让御骨子来根屋工作。不是领不到薪水的年季奉公，而是提供吃住的正式雇佣。

大家讨论过是否要让年纪最小的阿妲回家乡，但阿妲不愿意。她想留在惠岛，持续慰借阿萨加的灵魂。

至于其他少女，没有一个人想回日本。

「该说小小年纪却不愧是御骨子吗，或者这就是送葬人的风骨呢？」

广章由衷佩服，真汐问：

「你就直接告诉她们，现在不需要拔御骨了不是很好吗？」

广章摇头。

「真正怕遗体变成怪物的人应该没有那么多。但对遗族而言，拔御骨已经是让亡者对世界不再留恋，毫不迟疑地成佛且不须回头的必要过程了。仪式的意义是会不断转变的。」

「不断转变？」

就算初心不会改变。广章又补上一句。

「祭吊的方法会随着时代变化。至于那些变化是否令人满意，并不是由亡者决定，而是遗族决定的。他们决定就好了。我认为所谓的仪式，其实是为了遗族才存在的。」

揭露一切真相不一定是种善良喔。他这么说。

「只有根神知道全貌，对吗？」

仲田家表面毫无动静。他们一副自己不曾勾结过祓除屋密切往来的略卖屋，但多半是知情者吧。关于「渡天河」的事，不管是上一代当家良显或仲田的反应都没有值得怀疑之处。

岛民早就留意到了吧。心知肚明却不提半句。他们佯装不知。毕竟这座岛上可以执行祭吊仪式的就那么点人而已。

——御骨子，或许是这座岛犯下罪行的象征。

分别时，伊茱和阿妲来送行了。

在道别的时刻，她们递来一株叶片十字对生、结着红色果实的美丽植物。

这是阿萨加的树。阿妲泪眼汪汪地笑着说：「麻丝哥哥，别忘记阿萨加姐姐喔。」

阿萨加浇灌在她们身上的爱会延续吧。许多感受堵在胸口，真汐好不容易点头回应。

「来，明天就得打道回府了。今天要痛快喝一场喔。」

广章心情极佳。眼镜在阳光下闪着灿亮光芒。

「你喝太多了啦。是不是该节制点。」

「真汐，你不要说这种好像比志岛会说的话。我不会强迫你喝的，没关系吧？」

广章说好想吃鸡肉饭，身后的比志岛立刻抱拳回「我知道了」就大步向前。一副现在就马上要杀鸡的气势。

广章说声「对了」，望向少年这边。

「根神大人说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吗？真汐。」

听他提起来，真汐想起尚未处理完的事。

——根神大人，你听过人鬼这个词吗？或者是人禽。

拔御骨仪式后，三人谈话时，广章这么问。

真汐事后质疑，这件事不是应该保密吗？

「隐瞒根神最关键的部分，只拜托她出力帮忙，这种事我做不来啦。」

他理所当然地回覆，真汐没办法反驳。她确实见多识广到惊人的地步。当众人道别时，她想起一件事，特地来告诉两人。

「不是在大陆，我回到日本后听人说过，日本某处会举行关于人鬼的婚礼。是真是假，是否只是个传说，我就不晓得了，但印象中——」

「印象中是在北方……」

广章温和笑着。这时，比志岛慌慌张张地返回。

「少爷！你得先回去报告。不能绕到其他地方……等——听我的话、少爷！」

真汐微笑，注视着走在前头的两人。

——麻丝哥哥。

蓦地，他看到了。闪耀着金黄色光辉的那片沙滩。

与他并肩坐在一起欣赏夕阳的那位少女侧脸，及她愉快的嗓音。

她喜欢甜食，对妹妹很温柔，会对姐姐撒娇，对长辈很有礼貌。

面对欺负人的孩子会回嘴，会为姐姐的死流泪，对遗骨温柔无比，会用美丽的声音唱歌，最后是——被悲伤和憎恨吞噬的可怜少女。

——以一个人类身份死去的少女。

真汐从袖中掏出一片叶子。

他拿着除魔的叶片，轻轻呼唤那个名字。

仿佛听见了纯净悦耳的歌声。

「山内！你在干么！还不快点过来！快帮忙阻止少爷啊！」

听见比志岛的声音，真汐抬起头。

远处的身影映入眼帘，比志岛正奋力拉回想绕到市场看看的广章。

真汐苦笑着将那片叶子收进怀里，奔跑上前。

早晨的阳光很炽烈，照得路面亮到发白。

※　　　※　　　※

十年后，一座离岛火山喷发，和岛上半数居民一起沉入海中，这则新闻登在报纸一角。但这项消息并没有引发关注，也没有后续报导。

多半是因为当时社会正处在关东大地震的混乱之中吧。

根神后来告诉他，自己带着那些御骨子移往异国，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呀？再后来，两人断了联系。

老翁阖上封面。他从搁在旁边的皮革书套取出这本册子。这是第几本了呢？

兼作备忘录的和式册子里，收录至今搜集来的故事。

这里面记录着一群在送葬仪式中凛然活着的少女，还有一位少年首次出任务就须亲手杀死心爱少女的懊悔。

一会儿后，他握住拐杖，缓慢起身。

今天看来也会很热。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封皮震动发出轻微声响，旋即恢复宁静。

上面用严谨的毛笔字这么写着。

——〈御骨奇谭〉。

完

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作者后记

《奇谭搜集录：送葬少女的镇魂歌》的创作回顾

本作是我参加「二〇一七年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投稿作品。

小时候，我深受第一届得奖者酒见贤一老师的作品感动，此外，我也非常敬仰恩田陆老师、小野不由美老师——这些未获首奖，但自决选中脱颖而出并成功出版的作品，令我喜爱，因此一直对这个奖项心生向往。然而，二〇一三年，这个奖项暂停征稿。

直到二〇一七年，我得知奖项复活后，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投稿。截稿日期是六月底，而我得知消息时已是二月，也就是说，我在短短四个月内完成了这部作品。

投稿时，这部作品的标题是《御骨奇谭》。虽然未能得奖，但幸运进入决选。当时通知我的编辑，对这部作品给予极高评价，甚至为未能得奖感到惋惜。之后，他提出一个意外建议——是否愿意在新潮文库NEX出版这部作品。

在选拔过程中，这位编辑负责复选阶段。

他本来只能给〇（通过）、✕（不通过）、△（保留）这三种评价，但他竟然擅自打上了◎（极力推荐），还表示：「我认为这部作品一定能进入决选。不管是否得奖，我都会让这部作品出版。」（※这件事是另一位编辑告诉我的。）

他的这份热情，让我无比感激，也深受鼓舞。

可以说，他就是清水朔的「亲生父亲」。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不是单纯的「亲情」，反倒是经常激烈争执。例如，关于书名就曾经闹得不可开交，从第二部开始，无论是剧情大纲还是改稿，都经过无数次修改，每一次都是极其认真的「亲子大战」。

每当作品完成时，我们的关系就会变得相当紧绷，但毕竟都不是年轻人了，时间一久，痛苦的记忆逐渐淡去，等到庆功宴时，多少能稍微和解。也许，彼此关系最好的时刻，就是在不写作的时候。

令人不甘的是，他拥有极为精细且准确的「文学雷达」。只要经过他的双眼，作品一定会变得更好，这份实绩让我不得不信任他。当然，每次争吵后我都气得内脏翻腾，冷静下来后，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他那过于精准的建议——不，应该说是「多亏」他的指导，作品才进一步打磨得更为出色，并蜕变成更能打动读者的形态。每当看到这样的成果，我都不禁赞叹：「果然厉害！」

这正是所谓的「千载一遇」——我每天都深刻体会着这句话的真实意义。

若仅凭我一人之力，这部作品或许无法发展为一个系列。然而，我依旧怀抱着一个野心——总有一天，要让他在读完我的初稿后，亲口说出：「完美无缺。」

怀抱着这份执念，如今我正在执笔第四部作品。

当年的编辑，如今已成为无可撼动的新潮文库NEX总编辑（！）。

面对这位气场更为强大、资历与威压感倍增的「父亲」，这个仍显稚嫩的「孩子」究竟能对抗到何种地步呢？

若有机会再度于未来相逢，恳请亲阅这部仍在磨砺中的作品，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清水朔　敬上

附注：负责封面插画的西洋画家今井乔裕先生，也是这位才华横溢编辑所发掘的人才。今井先生甚至在最初的插画草图上，为《御骨奇谭》和《变身奇谭》分别添加了副标题。

这次的封面插画极其精美，请务必多多关注今井乔裕先生的画作！

第一卷 送葬少女的镇魂歌 插图